Tag Archives: 臨風

給上帝畫臉譜(臨風)2017.04.26

臨風

本文原刊于《舉目》83期和官網2017.04.26

 

巴黎的蒙馬特區,有個著名的小丘廣場。那裡有各種藝術家,畫肖像的,玩剪影藝術的……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諷刺畫(編註:又叫誇飾畫,caricature)——畫家捕捉人物的特色,加以誇張、扭曲,卻仍能讓人分辨得出畫上的人物。

喬治‧克魯尼

 

這種畫的特點是:畫家誇大了特性,不關心真實性。也就是說,在達到誇張效果的時候,很可能犧牲了真實性。

 

扭曲的不只是畫像

 

不只是畫像,人們對現實世界的解讀,也往往是扭曲的,彷彿經過了“諷刺畫家”的處理。例如“奧巴馬竊聽川普電話”事件。風風雨雨之中,事實似乎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你看的是哪幅畫。

奧巴馬

 

再進一步,人對“非我族類”的瞭解,也彷彿是“諷刺畫家”處理過的——“非我族類”肯定“其心必異”,不是嗎?所以我們毫無顧忌地對“異類”充滿疑懼,認為他們(比如穆斯林)是對“西方文明”的威脅,可作為“次人類”對待。

就連我們對自己的瞭解,其實也往往經過了某些“處理”——那些“正面思考”的心理學家讓我們感覺良好,前途一片光明。那些“負面思考”的哲學家(或文學家),卻讓我們感到人生一片黑暗,痛不欲生……

甚至我們對上帝的瞭解,對聖經的解讀,也經過了“諷刺畫家”的處理。這個“諷刺畫家”可以是“現代主義”,可以是“成功神學”,也可以是某個宗派的神學思想。

 

基督教內的“諷刺畫家”

 

1922年諷刺“現代主義”的畫作

 

宗教信仰,照理說是人在信仰上委身,並接納一套教理。實際上,人卻常常因自己的觀念或文化的視覺,讓教理轉彎——按照自己的形象造上帝,給上帝畫個臉譜。在新教裡,因為沒有統一的權威,這種現象格外普遍。

 

歷史背景

 

美北長老會(PCUSA)成立於美國革命時期,在美國公佈憲法那年(1789),在費城舉行第一次大會,採納《西敏寺信仰信條》,以“西敏寺大要理問答”和“西敏寺小要理問答”,作為聖經之外的次要標準。不論我們是否接納改革宗的系統神學,我們都當承認,美北長老會的開創,符合“宗教改革”的一貫精神,即:只要不流於宗派主義,教理是重要的。

然而自19世紀末,紐約聯合神學院的查理斯‧布里格斯(Charles Augustus Briggs),引入了深受現代主義影響的德國自由神學,及其對聖經的“高等批判”,對美國新教造成了極大的衝擊,直至20世紀初。名佈道家孫培理(Billy Sunday)甚至憤怒地說:“把地獄翻轉過來,你知道底下寫的是什麼嗎?德國製造!”

為什麼現代主義能給基督教造成這麼大的威脅?因為文化有獨特的侵蝕力量,能潛移默化地改變人對現實和真理的看法。

筆者無意討論神學上的正統性,那是神學家的領域。本文僅從近代歷史上的3位人物入手,從這3個人的互動和對比看出,良好的動機並不能防止人按照自己的觀念重新塑造宗教,結果宗教失去了原味,失去了力量,也失去了對真理的執著……

 

范戴克牧師

 

可能大家或許都知道,聖詩《快樂崇拜》(快樂歡欣向主敬拜,榮耀真神大慈愛……),其配音改編自貝多芬《第九交響曲》中的《歡樂頌》。這首詩歌的作者是亨利‧范戴克牧師(Henry van Dyke,1852-1933)。

這位多才多藝的牧師,畢業於普林斯頓大學,以及普林斯頓神學院,在紐約當過17年牧師。他參與詩歌編輯,出版過厚厚一本頗具份量的詩歌集。1899年,他在普林斯頓開授英國文學。後被校友威爾遜總統派駐為荷蘭以及盧森堡公使。一戰時,他任海軍隨軍牧師。晚年他專事寫作,擔任全美文學藝術協會的會長。

他的文學作品(散文、小說)暢銷世界,包括《第四位博士》、《第一株聖誕樹:森林的故事》、《傷心的牧人:聖誕節的故事》、《藍色花》、《逝去的話:聖誕傳說》、《失喪的童子》等。他的作品都帶著樂觀、陽光的色彩,以及對上帝的信心,內容溫馨、平和,包裝得就像聖誕禮物一樣美麗動人。他的故事多是道德感召以及主角的覺醒,對基督教理中的恩典和赦罪觀並不太觸及。

1913年復活節,范戴克在南加州河邊市的戶外崇拜中禱告

這樣一位舉足輕重的牧師,卻是非常熱心的現代主義者。他高度推崇布里格斯的“高等批判”,大力推動修改《西敏寺信仰信條》,減少信條中的神學氣息。

在1896-1899年間,他前後寫了兩本比較嚴肅的書。一本是《疑惑時代的福音》。他在序言裡寫道:“信心的活潑經驗遠比神學理論更為重要。”另一本是《罪世的福音》。他在序言中告訴讀者,他的書不討論救贖的理論:“相反地,它在教導:沒有一個理論可以夠寬、夠深地解釋事實。”

他的基本立場是,耶穌的人性遠比祂的神性重要,人只有藉著耶穌完美的人性才能體會祂的神性。人在不斷經驗上帝的愛時,才能體會“救贖”的意義。他故事中的英雄的救贖也是這樣,《第四位博士》中的主角亞特班(編註:也譯作“阿塔班”)感受到內心的光照,這種內在意識激勵他做出無私的決定,他照此盡力了,這就是他的救贖。

這故事非常溫暖、動人。然而在這個講述聖誕節的故事中,耶穌的名字只被提到兩三次。大多數的讀者好像也不在意,只要內容是聖誕節,有上帝、耶穌,就OK了。至於“現代主義”對文化的影響,大家則毫無概念。

因為不能忍受普林斯頓神學院梅欽教授(John Gresham Machen)的講道,范戴克在1923年宣佈放棄自己在“普林斯頓第一長老會”教堂裡的座位(早年的教會老會友都有自己固定的座位),要轉換教會。梅欽當時即為教會牧師。范戴克認為自己的時間“太寶貴,不能浪費在聆聽這種令人沮喪、充滿憤怒和嘲弄式的福音”。他稱梅欽的教導是“苦澀、製造分裂和不合聖經的”。他說到做到,直到後來梅欽離職,他才回去。

范戴克牧師因著他的學問和名氣,按照自己的形象建構基督信仰,所影響的不僅僅是他那一代人。他與梅欽的差異,定義了基要信仰與自由派的分野(後詳)。

 

富司迪牧師

 

1930年《時代》雜誌的封面,介紹富司迪牧師與新“開張”的紐約“河濱教會”

為了獻堂典禮,富司迪牧師(Harry Emerson Fosdick,1878-1969)寫了聖詩《榮耀真神、恩惠之主》(慈愛恩主、榮耀君王……),傳誦至今(現用的是John Hughes 1907年的調子)。

哈里‧愛默生‧富司迪,是1920年代美國最受歡迎的牧師。如果范戴克代表維多利亞時期的宗教小說風格,那麼,富司迪就代表20世紀初自由神學的講章風格。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對群體的個人心理輔導”。

他的講道,不但讓教會的聽眾著迷,更藉著NBC電臺每個禮拜天下午的“國家晚禱”時間,風靡全國。他的講題非常吸引人,“處理生活中的第二好”(即如何處理失望)、“把糟糕變成美好”、“寧靜的好處”、“直面變革的挑戰”,都是他著名的講章。

他的信息也十分新穎,走在提倡“正面思考”大師諾曼•文森特•皮爾的前面。他受到歡迎的原因,與現今那些傳講“成功神學”的牧師,其實是一樣的(筆者聲明:筆者絕對不反對提供正面的信息、給人希望,但是,我們不能因此修改聖經的教理以配合信息)。

富迪克按牧於浸信會,卻在紐約最負盛名的“第一長老會”牧會(1918-1925)。不過,由於他浸信會的背景,及其自由派神學(反對童女生子、聖經無誤等等),他終於於1925年被迫離開了長老會。

他隨即被3英里外的“公園浸信會”邀請為主任牧師。這個教會由富二代的小約翰‧洛克菲勒大力支助,1920年剛剛蓋好一座哥德式教堂。由於富司迪深具魅力,信徒紛至沓來,教堂很快就容不下了。洛克菲勒再掏腰包,在哈德遜河邊,蓋了一所宏偉、壯觀的新歌德式的教堂——“河濱教堂”。1930年,洛克菲勒與富司迪牧師共同主持了獻堂典禮。這是一間超宗派的教會。富司迪在此牧會,一直到1946年退休。

 

河濱教堂

 

1922年5月21日,富迪克牧師尚在第一長老會,即發表了最具歷史意義的講章《基要信條派將取得勝利嗎?》。他呼籲成立一個心靈開放、有智識性、有容忍度的“基督教團契”。這篇講道是他對基要真理的宣戰書。洛克菲勒立即將其印成小冊子,分發全國。

在這篇講道裡,他反對基督教一些最重要的基要真理,例如:神蹟,特別是童女生子;聖經無誤;基督寶血的赦罪;基督再來,在地上成立千禧年……他認為基督徒可以分作兩類人,一類是心胸狹窄、嘮叨煩人的基要信仰派,他們威脅著基督教信仰的中心。另一類是張開手臂,具有寬容、接納性的自由主義者(當時,寬容、接納屬於中性詞)。宗教是私人之事,唯一的衡量標準就是“真摯”與否。所以,寬容變成最大的美德。

不過,似乎寬容的對象並不包括基要信仰者。筆者認為,這個說法就好像強盜來到你家,要搶劫。你如果不肯,就是不容忍,應當被趕出去。這樣的邏輯,何其荒謬!

富迪克牧師描繪的耶穌,是一位喜愛戶外活動的“男人中的男人”,一位自我犧牲、善良的“超級英雄”。

 

梅欽

 

梅欽

 

20世紀上半葉,梅欽(John Gresham Machen,1881-1937)備受關注。《紐約時報》經常發表他的文章。他的故事可以說就是基要教條派與自由派交鋒的故事。而這兩派間的爭執,其實就是基督教與(現代)文化對抗的具體表現。

每當富迪克牧師含沙射影,批評“反啟蒙”、“變態”者時,他通常批評的就是梅欽。梅欽24歲在德國進修神學,深深被自由派的敬虔和投入所吸引,受到很大震撼。然而他最終拒絕了自由派的路線,認為敬虔與否,投入與否,不是判斷真理的唯一標準。

回美國後,他在普林斯頓神學院教授新約聖經,並在普林斯頓第一長老會任牧師。前文提到范戴克牧師不能忍受的牧師,就是梅欽。

1929年,大學董事會改組,梅欽被迫辭職。他遂與幾個同事,在費城創辦了西敏寺神學院。1936年,他被美北長老會免去神職。他只好退出美北長老會,成立了“正統長老會”(OPC)。隔年1月,他就突然因肺炎去世了。

梅欽對事情認真,學問淵博,長於理性思維。他的幾本針對自由派立場的學術性著作,是闡釋與辯護基本要義的關鍵性作品。他的第一本書《保羅宗教的根源》(1921),非常有說服力地闡明,保羅的信仰來自耶穌的教導和舊約,並非來自(如自由派所說)希臘哲學。

針對富迪克牧師的《基要信條派將取得勝利嗎?》,梅欽前後寫了兩本書回應。第一本是《基督教與自由主義》(1923),接著又寫了《什麼是信心?》(1925)。

對富迪克牧師來說,他和梅欽只是表達了基督教中的兩種觀點罷了。對梅欽而言,這卻是真與假、是與非!基督教稱耶穌是主、救主,自由派稱耶穌是嚮導、範例。基督教認為耶穌是我們信心的對象,自由派認為基督(對上帝)的信心是我們的榜樣。“自由主義認為耶穌是人類最美麗的花朵,是超自然的人”,梅欽卻強調,耶穌不僅是我們的榜樣,更是人類救贖的創始者和完成者。如果不承認耶穌是神也是人,不承認兩者並重,就不是基督教。

梅欽對自由派的反駁非常有力。明顯地,自由派所信仰的不是聖經所記載的耶穌,而是按照他們的心意塑造的耶穌。他們給耶穌畫了臉譜。這讓我想起使徒保羅的話:“我希奇你們這麽快離開那藉著基督之恩召你們的,去從別的福音。”(《加》1:6)

梅欽顯然極其注重基要真理。孫培理和布萊恩(猴子訟案的控方律師、總統候選人和福音派領袖)都是標準的基要真理派,他們更關心人是否信耶穌,是否過敬虔生活,而不那麼關心教理的純正性。梅欽則更重視智識,他自己的智識和修養都遠超過一般人,是少數可以與現代主義人士對話的保守派。在政治上,他反對禁酒、禁煙,反對在公立學校公禱、公讀聖經。因此,他又被一般保守派視為異類。

歷史學家馬斯登認為,梅欽在政治上屬於激進的“自由意志主義派”(或作,自由至上主義)。筆者則認為,神學立場不等同於政治立場,兩者目的不同。沒有哪個政黨的立場,能與基督教的信仰完全吻合。

 

幾點反思

 

人總是功利的、自我中心的、自以為是的,很難完全客觀、公正、平衡。今天的信徒也有好幾類。一類人講究神學正統性,不過唯獨自家的神學是正統的。另一類人是唯獨敬虔、注重個人經驗,其他一律次要。還有一類人看重信仰的“醫療效果”,信耶穌是為個人心理治療,為家庭、事業成功,甚至是為某個政黨服務。不一而足。

更有一種人如此詮釋“唯獨耶穌”:所有社會問題,只要信耶穌都可以解決。這其實是“唯獨信仰”,是“還原論”(簡約論),不是改教者的原意。

在“唯獨”的信仰實踐中,每一類人都有一定的道理,也有自身的視野局限。這種分歧正是證明了人的有限性。拙文無意討論每一種人的是非對錯,而是希望聚焦於“到底基督教講的是什麼”(不是我們希望它講什麼)。不論是什麼派別,如果硬把基督教穿在流行文化的外面,那就是一種造神運動,是隨己意給上帝畫臉譜。

今年是改教500週年紀念,人們特別強調回歸聖經、唯獨聖經。筆者認為,“唯獨聖經”並不是把聖經當作武器,碎片化地引用,以證明自己有理。“唯獨聖經”就是尊重聖經的文本,從原作者的情境去瞭解寫作的原意,瞭解上帝所要傳達給我們的。“唯獨聖經”是尊重聖經的權威,承認自己的解讀有限度,自己的神學認知並不完備。

凱勒牧師說,現今教會3個最大的偶像是:經驗、教條和消費主義。這3者的共同點,就是不夠尊重聖經。本文介紹的這3位牧師,就表明:揭開臉譜、除去偶像並不容易。受歡迎的不一定信仰正確,信仰正確的也不一定受歡迎。我們要回到聖經,瞭解聖經到底在說什麼。現今“成功神學”、“宗教經驗主義”、“宗派主義”和“政教不分”等現象,都需要回到這裡來檢驗。

 

參考文獻:

  1. Stephen J. Nichols, “Jesus Made in America”, IVP Academic, 2008.
  2. Harry Emerson Fosdick, “Shall the Fundamentalists Win?”, 1922.

 

作者為本刊特約編輯。原任職科技行業,現退休專業寫作。

Leave a Comment

Filed under 教會論壇

走出埃利‧維瑟爾的《夜》(臨風)2016.10.04

臨風

本文原刊於《舉目》新浪博客2016.09.30

pic1-elie-wiesel-in-office-2012-9-12

2016年7月2日,猶太大屠殺(又稱“納粹大屠殺”,編註)的倖存者,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埃利維瑟爾(Elie Wiesel,1928-2016。編註)去世了,享年87歲。他是第一個以見證人的身份,喚起世人對猶太大屠殺關注的人,也是悼念大屠殺事件的全球性代表。

諾獎委員會稱讚他是“人性的使者”,是“充斥著種族歧視的世界中的重要精神領袖”。1986年,他在領獎時致辭:“不管世上何時何地有人類受苦受辱,一定要選邊站。保持中立只會助長壓迫者,而不是受害者。”

奧巴馬總統亦稱他為“本世代人類的道德之聲,也是全球的良知。”

pic2-elie-wiesel-nobel-1986-12-10

埃利維瑟爾(後文簡稱埃利)的去世,引起我對他第一本書《夜》的好奇。這本書是對大屠殺的見證。字裡行間散發的絕望和荒謬,遠超過任何存在主義小說。直面人類的邪惡和苦難時那種深度的無助感,令我窒息。

 

夢魘的開始

埃利出身於羅馬尼亞西北部錫蓋特市的猶太社區。那裡大約有兩、三萬猶太人,都信仰猶太正教。他的父母親經營著一家店鋪。父親克樓牟是個有文化的人。他們姐弟一共4個。他是老三,全家唯一的男孩,從小就熱衷於猶太教,希望成為教士。

1940年,他的家鄉被納粹判給了匈牙利。

1944年3月,納粹德國入侵匈牙利,這是匈牙利猶太社區夢魘的開始。“納粹劊子手”阿道夫艾希曼,親自坐鎮匈牙利的布達佩斯。猶太人都帶上臂章,被趕到劃定的、鐵絲網圍繞的猶太特區。

在抱團取暖的己群中,非常容易誤讀環境,這批猶太人也不例外。他們認為災難是短暫的,等待著紅軍來解放。

其實事情早有預警。1941年,匈牙利政府已經驅逐了無法證明自己國籍的猶太人。這些人被塞進裝運牲口的列車,送到波蘭。到了波蘭以後,蓋世太保接管,把他們帶到森林,在他們自掘的土坑前全部射殺。還把嬰兒拋上半空,當作機關槍的靶子。

錫蓋特市的會堂助理摩西(埃利的導師),是那批人中的倖存者。他逃回鎮裡,到每個猶太人家裡講述自己可怕的經歷,催促人離開。

可是,不但沒有人相信他的故事,大家反倒懷疑摩西的精神狀態,認為:這種暴行怎麼可能發生?拉比們(猶太教士)甚至說:“不會發生什麼事!因為上帝需要我們,祂保護著我們。”

這或許並不奇怪,直到今天還有人否認大屠殺,因為實在超過人類的底線了。

 

看!看那團火!

不久,埃利一家被塞進完全密封裝、運牲口的火車。每節車廂裡擠了80人。所有貴重的物品都必須交出,否則就地射殺。

幾天後,一位女人開始精神崩潰,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火!我看見火了!我看見火了!”她指著車窗外面嚎叫:“看!著火了!可怕的火!可憐、可憐我吧!”

開始時,猶太人安慰她,也彼此安慰:“她產生了幻覺,因為太渴了,可憐的女人……所以她才說大火在吞噬她……”到後來,幾個年輕人無法忍受了,將她捆住,塞住她的嘴,還揍她。其他人發出贊許的喊聲:“讓她安靜!讓那個瘋子閉嘴!這裡不光只有她自己……”

火車終於進站了,靠窗子的人讀出了站名,“奧斯維辛”。沒人聽說過這個名字。

pic3-birkenau_gate

火車再度啟動,又走了一短程,突然傳來一聲可怕的喊聲:“那兒,看!看那團火!那團火焰!”火車停了。這一回,人們看到一個高大的煙囪,冒著直衝夜空的火焰,,空中彌漫著一股惡臭。

 

營地的第一晚

進了營門,每隔幾米就站著一個黨衛軍,端著衝鋒槍。埃利一家6口手拉著手,隨著人群移動著。一個黨衛軍走過來,揮著棍子命令道:“男人去左邊!女人去右邊!”就這樣,母親和3位姐妹與埃利父子分開了。

埃利望著妹妹茲波羅。她拉著母親的手,母親撫摸著她的金髮,好像在安慰她。他不知道,他從此再也見不到她們了(兩位姐姐活了下來)。

就在當天晚上,他和父親目睹一輛大貨車滿載著兒童的屍體,送到焚屍爐焚燒。這個景象,讓他們極度震驚。父親在一旁背誦著安魂的禱文。埃利感到自己正在被毀滅——這位愛讀塔木德經文和愛禱告的15歲孩子,感到萬念俱灰,只剩下了軀殼。

埃利在《夜》中說:“我將永遠不能忘記這晚。營地的第一晚,把我的人生轉變成一個長夜,一個被咒詛的長夜。

“我永遠不能忘記煙雲。我不能忘記那些孩子的小臉,他們的軀體在岑寂的蒼穹下化作一縷青煙。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些燒滅我信心的火焰,它剝奪了我求生的願望。它也戕殺了我的上帝、我的靈魂,把我的夢化為灰燼。

“我絕不會忘記,縱然我被咒詛,能像上帝般活到永遠,我也永不會忘!”

埃利這個名字是個昵稱,他的全名是Eliezer Wiesel。Eliezer的意思是“上帝是我的幫助”。然而從那一夜起,Eliezer死了。

這不過是厄運的開始。

 

拋棄了父親

pic4-chlomo_wiesel

在集中營,父親處處照顧埃利。難友們雖然長期處在半饑餓的狀態下,可是還得努力幹活,老弱者會被送進毒氣室。在這種非人的條件下,人變得饑不擇食、人人為己。

就是在這樣艱難的環境裡,父親還總是儘量設法找東西給兒子吃。後來,克樓牟的健康逐漸走下坡路。他們的角色開始對換,埃利要照顧父親。

再後來,經過雪地上長途跋涉的“死亡行軍”,難友們大量死亡。凡是停下來跟不上隊伍的人的命運就是一顆子彈。

途中,一位年老的拉比舉步維艱。青年兒子為了自保,偷偷地不顧而去。老父不知就裡,頻頻呼喚著兒子。埃利看在眼裡,心裡默默地向他再也不相信的上帝禱告,求上帝幫助他不要像這個兒子,把父親拋棄。

經過十幾天的奔波,克樓牟幾乎已經不省人事。到了新的集中營時,克樓牟絕望地趴在雪地裡。埃利回過去對他大聲喊叫,要他起來。這時警號響起,熄燈了。他只好隨著大夥走進營房。他實在太疲倦了。

早上起來,他想起來自己還有父親,就出去找他。這時,他心裡卻有個不自覺的念頭:但願自己找不到父親。因為,只有擺脫這個重負,他才能生存下去。但同時,他又為這個想法滿心羞愧、無限悔恨。

埃利發現,克樓牟居然熬了過來,住在另一棟營房裡。但是,克樓牟病了,得了痢疾。因為他生活無法自理,難友們受不了,就毆打他。埃利在一旁看著,不敢出面保護他,因為怕被毆打。他為此痛恨自己。

臥床一個禮拜以後,克樓牟鬧著要水喝。黨衛軍的官員嫌煩,拿警棍打他的頭。這時,克樓牟已經神智不清,但還是斷斷續續地呼喚著兒子,說:“Eliezer,你在哪裡?Eliezer,你快過來。”埃利卻躲在一邊,不敢出聲。

1945年1月29日早晨,埃利發現父親的床鋪上已經有了新的面孔。大約囚監半夜進來,把父親搬運去了焚燒爐——克樓牟已死於痢疾、饑餓和虛脫。

父親最後的話就是喊他的名字。可是,埃利並沒有回答。在靈魂深處,他有著“終於解脫”的感覺!他沒有哭泣,但他又為自己無法流淚而自責。

埃利放棄了上帝:“第一次,我感受到內心的反叛。我為什麼要讚美祂的名?面對這種殺戮,宇宙永恆的君王,那大有能力、大而可威的主宰卻是無聲無息。”

他感到無限的孤獨和絕望,因為他在一個沒有上帝的世界裡,孤獨地存在著。

這樣的感受,其實蔓延在每個難友的心裡。一個男人尖刻地說:“我相信希特勒,超過我相信所有人。唯有希特勒兌現了他的諾言,他所有關於猶太人的諾言。”

上帝拒絕了他們,向他們掩面,對他們發怒。他們甚至認為,上帝在謀殺他們。在中世紀時,當猶太人選擇死亡的時候,他們深信,他們的犧牲,榮耀了上帝。可是,在奧斯維辛,他們的死亡毫無意義、毫無尊嚴,還不如一條死掉的狗。

 

審判上帝

有天晚上,集中營中有三個拉比發起了辯論。拉比們決定,這是起訴上帝的時候。

埃利看著拉比一個接一個站起來,陳述對上帝正面和反面的觀點。拉比們知道,有很多人旁觀,所以他們說的每句話都很有分量。這個辯論持續了幾天。埃利感覺討論的內容非常戲劇化,但也非常嚴肅。

最後判決出來,上帝有罪!

這個判決非同小可。因為即使在奧斯維辛,猶太正教的人也還一直堅信,上帝是猶太民族的保護者和懲罰者。

不論發生了什麼事情,都是上帝為他們好而命定的,是上帝計劃中的一部分。他們從不質疑上帝。如果他們遭遇災難,那是上帝在懲罰他們,或者是上帝在考驗他們的信心,要除去他們內在的黑暗。如果上帝不關心他們,就不會讓他們經歷這些艱難。

然而,集中營內無情的現實,逐漸改變了這種想法。

這批拉比都熟讀舊約聖經。他們熟悉亞伯拉罕的故事、約伯的故事、摩西的故事、大衛的故事、但以理的故事……他們熟悉上帝在歷史上的作為,他們也清楚上帝的應許,縱然這些應許是帶有條件的。

《詩篇》裡裡不就充滿了這樣的應許嗎?例如《詩篇》91篇:

“住在至高者隱密處的,必住在全能者的蔭下。我要論到耶和華說:‘祂是我的避難所,是我的山寨,是我的上帝,是我所倚靠的。’

“祂必救你脫離捕鳥人的網羅和毒害的瘟疫。祂必用自己的翎毛遮蔽你,你要投靠在祂的翅膀底下……你已將至高者當你的居所,禍患必不臨到你,災害也不挨近你的帳棚。因祂要為你吩咐祂的使者,在你行的一切道路上保護你……

“上帝說:‘因為他專心愛我,我就搭救他;因為他知道我的名,我要把他安置在高處。他若求告我,我就應允他;他在急難中,我要與他同在。我要搭救他,使他尊貴。我要使他足享長壽,將我的救恩顯明給他。’”

拉比們無法將這些應許與他們的經歷相調和。他們只能判決上帝有罪。

猶太人的信仰與基督教不同,他們把一切善惡的根源都歸諸上帝,因為一切都在上帝掌控之下。因此他們認為,上帝肯定發瘋了。那本來對上帝的敬拜,現在完全轉變成對上帝的憤怒。

不過,猶太人還是無法拋棄上帝。他們可以信靠上帝,可以向上帝發怒,但是他們不否認上帝。所以這三位拉比做了判決以後,擔任“庭長”的拉比說:“現在,讓我們去禱告。”

 

苦難有意義嗎?

pic5-elie-wiesel-middle-row-7th-man-1945-4-16

 

埃利所在的集中營,於1945年4月中旬被美國大兵解放。16歲的埃利總算活著走出來!

但是,600萬無辜選民的生命啊!如果上帝是慈愛、全能的,怎麼能夠不干預、不拯救呢?

pic6-elie-wiesel-out-of-camp-1945

所以,有人得出結論,上帝或是邪惡,或是冷漠,或是無能。

 

埃利在《我們時代的傳奇》中承認,他始終找不到答案:“答案?我說,沒有答案!”

這個千古之問,的確沒有簡單的答案。有人說,如果上帝凡事直接干預,或是選擇性地干預,所產生的問題,或許會更多。縱然如此,這樣沒有答案的答案,又豈能平復受難者的痛苦呢?

pic7-buchenwald-camp-2009-6-5

 

莫里亞克見面

逃出將近10年來,埃利一直拒絕與人討論他在集中營的經歷。那時候,人們也還沒有普遍瞭解和承認猶太大屠殺。

1954年,埃利作為《特拉維夫日報》駐法國的記者,為了採訪猶太裔的法國總理皮埃爾孟戴斯-弗朗斯(Pierre Mendès-France,1907-1982。編註),首先採訪了法國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弗朗索瓦•莫里亞克(François Mauriac,1885-1970,法國小說家,1952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編註)。

1979年,埃利回憶那次採訪 ,說,談得很艱難:

“莫里亞克是我在這個領域所遇到最正派的人。問題是,他深愛耶穌,不管我提出什麼問題,他總是扯到耶穌。我只好問他,孟戴斯-弗朗斯如何?他說,孟戴斯-弗朗斯也愛耶穌。”

埃利實在無法忍受,就說:“莫里亞克先生,10年前我親眼見到數百個猶太兒童,他們所承受的苦難遠超過耶穌在十字架上所承受的。但是,我們什麼也沒說。”

講完後,埃利感到很尷尬,起身打算離去。莫里亞克硬是把埃利攔下來,大家重新回座。莫里亞克開始哭泣……

pic8-lettre-ouverte-a-francois-mauriac-1950

 

事後,莫里亞克則是這樣回憶:

“猶太民族經歷了千百次死亡後復活,賦予這個國家嶄新生命的正是他們。我們無法估量一滴血、一滴淚的價值,一切都是恩典。只要萬能的主依然是萬能的主,祂留給大家的遺言仍然是祂的遺言。

“這是我應當對那個猶太孩子(埃利)說的話。但是,我所能做的,只是抱住他失聲慟哭。”

莫里亞克並建議埃利:“或許你應當把你的故事公開。”

莫里亞克把埃利看作從死裡復活的拉撒路。他鼓勵埃利,積極地替他尋找出版商,使得埃利的《夜》得以出版。1958年法文版面世,1960年英文版面世。

pic9-night-wiesel

 

上帝在哪裡?

 

莫里亞克替《夜》寫了序。在序裡,他寫道:

“那一天,是毛骨悚然的眾多日子裡最可怕的一天。埃利親眼目睹了另一個孩子被絞死。他對我說,那個孩子的表情就像一個悲哀至極的天使。

“埃利聽到有人在背後呻吟:‘上帝呀,你在哪兒?’埃利在心靈深處聽到了回聲:‘祂在哪兒?就在那兒——吊在絞刑架上。’”

那個孩子因為身體輕,在絞刑架上掙扎久久才斷氣,死得很辛苦。埃利認為,如果上帝在掌權,這種事情不應當發生。所以無辜孩子的死亡,表明了上帝的死亡。

莫里亞克卻由此想到了十字架上的耶穌。

莫里亞克寫道:“我相信上帝就是愛。但我應當怎樣回答這個年輕的訪談者(埃利)呢?他的眸子裡閃動著天使般的哀傷,是那個在絞架上的孩子憂傷的眼神。

“我該怎樣告訴他?另一位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猶太兄弟,很可能就像那絞架上犧牲的孩子。但祂的十字架卻征服了世界。

“我能對他這樣說嗎?這塊讓他信仰喪失殆盡的絆腳石,卻是我信仰的基石。

“我能對他這樣解釋嗎?在我看來,十字架與人類的苦難是有聯繫的,這種聯繫是深不見底的奧秘的鑰匙。”

莫里亞克認為,上帝不是邪惡和苦難的源頭。苦難和邪惡,未必在今生有答案。藉著耶穌基督道成肉身,上帝親身經歷到不公、邪惡和死亡。耶穌向人類顯明了上帝的愛。

基督徒是藉著耶穌的所言所行建立信心。然而,我們對上帝不僅有信心,且有信賴。這種信賴不是建立在急難中的拯救上,也不是建立在我們對信心的把握上,而是建立在對耶穌的愛的把握上。

把這個信賴表達得最確切的,或許是保羅吧:

“誰能使我們與基督的愛隔絕呢?難道是患難嗎?是困苦嗎?是逼迫嗎?是饑餓嗎?是赤身露體嗎?是危險嗎?是刀劍嗎?如經上所記:‘我們為你的緣故終日被殺,人看我們如將宰的羊。’

然而,靠著愛我們的主,在這一切的事上已經得勝有餘了。因為我深信無論是死,是生,是天使,是掌權的,是有能的,是現在的事,是將來的事,是高處的,是低處的,是別的受造之物,都不能叫我們與上帝的愛隔絕;這愛是在我們的主基督耶穌裡的。”(《羅》8:35-39)

保羅沒有說,不再有刀劍。他是在保證,刀劍也無法攔阻上帝的愛。

 

現實和真實

pic10-silver-chair

 

路易士的《納尼亞傳奇》第6集《銀椅子》裡面,有位卑微的沼澤人“泥杆兒”(Puddleglum)。他的故事可能是最好的詮釋。

泥杆兒不過是個小人物,協助尤斯提和姬兒找到瑞里安王子。沼澤人一向都比較悲觀,時常使人感覺掃興。可是,在緊要關頭,泥杆兒卻是唯一清醒的人。

地下女王威嚇他們說,他們不過在做夢,阿斯蘭並不存在,納尼亞並不存在,唯有女巫是實在的。

她的話把大家都震住了,眾人感到了絕望。只有泥杆兒勇敢地站出來,說:“我要告訴你,這些你認為是編造的東西,遠比你所謂真實的東西還要重要、可貴!”

泥杆兒激怒了女巫。在狂怒之下,女巫還原成了大毒蛇,結果被瑞里安王子一劍殺死。

這個寓言故事表明:

黑暗的現實,不是唯一的真實。無論發生了什麼,我們知道,上帝是真實的,耶穌是愛我們的。我們在黑暗中仰望上帝,知道沒有一件事情能夠使我們與上帝的愛隔絕。

這是《夜》無法給我們的,但是有信心的莫里亞克看到了,並且寫在序言裡。

 

註:除了《夜》的中、英文版以外,本文也參考《維基》,及:

1.“Elie Wiesel's Relationship with God”, Robert E. Douglas, Jr.,
http://www.stsci.edu/~rdouglas/publications/suff/suff.html.

2. Elie Wiesel Interview, http://www.achievement.org/autodoc/page/wie0int-3.

 

作者為本刊特約編輯。原任職科技行業,現退休專業寫作。

Leave a Comment

Filed under 時代廣場

福音派是否要熱烈擁抱川普?(臨風)2016.04.26

/臨風

本文原刊登於《舉目》官網2016.04.26

圖1-evangelicals and Trump

福音派對川普的兩極化態度

在這次共和黨總統初選中,川普得到大量所謂“福音派”選民的支持,特別是在美國南方“聖經帶”的白人,只有克魯茲參議員的大本營德克薩斯州以及隔鄰的奧克拉荷馬州除外。

川普很早就開始經營“福音派”的選票。去年,在接受基督徒廣播網(Christian Broadcasting Network,簡稱CBN)的大衛·布羅迪(David Brody)訪問時,川普說:

“基督徒受到非常惡劣的對待,因為沒有人代表他們。相信我,如果競選勝利,我將是基督徒長久以來最偉大的代表。”

川普曾不只一次說到:“我熱愛福音派,他們也愛我!”除了CBN以外,他也受到一批福音派領袖強烈地支持。其中包括“自由大學”的校長小法威爾,超大型教會達拉斯第一浸信會資深牧師羅伯特·傑夫理斯(Robert Jeffress)以及葛培理佈道團的主席葛福臨牧師。

Jerry Falwell, Jr., left, president of Liberty University, guides Republican presidential candidate Donald Trump to his seat during a campaign event at the Orpheum Theatre in Sioux City, Iowa, Sunday, Jan. 31, 2016. (AP Photo/Patrick Semansky) 

話雖如此,福音派並不全都支持川普。

美南浸信會的“倫理與宗教自由委員會”主席羅素·摩爾(Russell Moore)認為,用基督教的標準,川普是不道德的:

圖8-15176195

他擁有賭場和脫衣舞館,吹噓與眾多美女上過床;雖然川普自稱信仰基督教,但是從來不感到需要“上帝的饒恕”;他奉行強者道德,只看重財富與成功,並經常侮辱對手為“失敗者”;他一向唯我獨尊,狂傲自是,明顯的與基督教所注重的美德背道而馳。

摩爾懷疑,那些投票給川普的信徒是“失去了信仰的核心價值”。女記者科斯滕·鮑爾斯(Kirsten Powers,《今日基督教》曾介紹其信仰見證)更公開批評川普為“利用福音派的騙徒”(evangelical scam artist)。

 

到底什麼是福音派

以下面皮優這個民調為例,“福音派”這個名詞被媒體廣泛使用。因此,第一個該澄清的就是,媒體心目中的“福音派”到底是什麼?

皮優(以及其他主要媒體)的調查,是根據受詢者對“你是福音派,或已經重生了嗎?”這個簡單問題的回答。至於受詢者是否清楚“上教堂”、“重生”、“福音派”這些名詞的意義,還是只把它們當作一種文化認同,我們無法得知。

因此用這個區分來對“福音派”的投票行為做分析,稍嫌粗糙。相對而言,巴拿研究所對“福音派”所作的調查就比較仔細,他們根據受詢者對9個問題的回答來做判斷。

     *福音派在歷史上的定義

歷史上,福音派(evangelical)這個詞源于希臘文的“好消息”。

改教時期,馬丁路德用這個詞的拉丁字描述離開天主教的新教教會。在18世紀的“大覺醒”運動中,這個英文詞用來描述接受愛德華茲(Jonathan Edwards)、衛斯理(John Wesley)和喬治·懷特腓(George Whitefield)的佈道而奮興的人們。到了19世紀以後,這個傳承“大覺醒”傳統的福音派,逐漸成為美國基督教會的主力。

圖5-698px-Jonathan_Edwards

史學家馬斯登(George Marsden)曾經半打趣地說,50-60年代,“福音派”就是“喜歡葛培理牧師的人”。不過,80年代,當有人請教葛培理什麼是“福音派”的時候,他說:“連我都想知道它的答案。”可見,當名詞氾濫以後,它原來的意思反而模糊了。

     *福音派的4個特質

1989年,蘇格蘭歷史學家大衛·貝賓頓(David Bebbington)定義“福音派”有4個特質:強調悔改、聖經的權威、注重耶穌的十字架、傳福音並關懷社會。雖然不盡完備,但這個定義廣泛被學者引用。

美國“福音派協會”(NAE)測定“福音派”的問卷,也是根據這個定義擴充的。

他們的調查發現,美國有大約30%的人是福音派。其中,黑種人中有44%,白種人中有29%,拉美裔中有30%。(Leith Anderson & Ed Stetzer, “Defining Evangelicals in Election Year,” March 2, 2016, Christianity Today)

圖4-chart

     *世俗媒體對福音派的定義

然而,一般世俗媒體(包括社交網站)觀念中的“福音派”卻是:主張聖經無誤、字面解經,反對同性戀、反對墮胎,反對進化論,男女不同權,支持以色列國,認為建國理念和憲法緣自基督教,等等。

這個“福音派”更像是“宗教右派”。相對而言,“福音派協會”的定義超越了政治上的分割,包容了更大的群體。

由此可見,福音派群體並不是個統一的票倉,就連白人福音群體也不是。如果粗略地劃分,在這次選舉中:“宗教右派”多支持克魯茲;認同葛培理牧師的偏向支持魯比歐(天主教);“成功神學”以及靈恩派則多支持川普。

倒是很少聽到有支持凱西奇州長的福音派,雖然他是幾位候選人中最實在,最有行政經驗,表現得最像“成年人”的一位。或許他過分溫和吧?

 

 川普為什麼被選民擁抱?

     *不再關心價值觀

雖然許多福音界領袖指出川普的價值觀與基督教的不協調,但是他們或許沒有意識到,選民對川普的支持並非建立在川普的價值觀上。

2月初,彭博社曾在南卡州做了一個民調。南卡屬於“聖經帶”,自稱“福音派”的占投票選民的72%。

在問道,哪個候選人最能代表你的價值觀?川普排在最後。但是當問到,哪個候選人最能向當權者(國會和聯邦政府)挑戰、讓美國更安全、以及最能振興經濟這些問題的時候,川普都排在第一名,他毫無行政經驗反而是個優點。

可見,在這次初選中,選民(包括所謂“福音派”)所關心的問題不是價值觀。川普捕捉到,並且利用了憤怒與恐懼的情緒。

許多保守選民對華府的政客不滿,關心移民會搶去工作機會,恐懼伊斯蘭極端主義,更擔心槍支管制。這說明,他們對共和黨的當權派失望,也說明,宗教右派已經式微。共和黨的選民對未來充滿焦慮。

     *全是空頭支票

《華盛頓郵報》的專欄作家迪翁(E.J. Dionne, Jr.)最近出版了一本書《為什麼右派出了問題?》(Why the Right Went Wrong: Conservatism from Goldwater to the Tea Party and Beyond)。

圖6

他基本的觀點是,美國的保守主義遭遇了麻煩:“當代美國保守主義的歷史,就是一個失望與背叛的故事”。

茶黨的興起雖然是近年來的現象,但迪翁認為,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1964年高華德競選總統的時代。那時“自由意志主義”的思想盛行,約翰·伯奇協會(John Birch Society)抬頭。

數十年來,共和黨的總統競選人都向選民保證,要縮小聯邦政府功能、減縮聯邦開支、平衡聯邦預算、推翻墮胎判案,然而當選後全是空頭支票。政客們在競選時把選民的期望值拉向極右,但是上任後又無法兌現。迪翁引用美國保守陣營一位戰將埃理克·埃理克森(Erick Erickson)的話說:“共和黨創造了川普,因為數十年來他們對基本盤的選民做了許多承諾,但都沒有兌現。”

     *意見領袖的鼓動

其次,保守陣營的媒體領頭羊,如福克斯電臺,脫口秀大咖如林博(Rush Limbaugh)、葛蘭·貝克(Glen Beck)、馬克·萊文(Mark Levin),這批意見領袖的聲音是南方和鄉鎮地區民眾聆聽,以及形成意見的主要來源。

圖7-rush-limbaugh-white-shirt-hands-up-600

大咖們多年來用煽情的方式,大力鼓動兩極化,這批媒體對保守陣營的極端化應負上很大的責任。

右派立場逐漸走向極端,使得一批本來比較溫和與中間的選民出走,離開了共和黨,共和黨的基本盤變得更加靠右。

川普現象和克魯茲現象,就是這批向來支持共和黨的保守派(包括許多白人福音派)對當權者抗議的表現。其中,克魯茲的支持者是對共和黨失望的宗教右派。川普的支持者則是對改善生活絕望的人,不論宗教信仰。

其實,美國中產階級的衰退,藍領工作機會流失,貧富差距增大,以及國際情勢日趨複雜,其中原因很多。如果政客與大咖們不斷煽動、醜化對方,把一切問題歸罪於對手,製造出一種單單從派性出發的輿論,最終不過毒化了選民的心態。

 

對福音派的反思

     *兩種現象

達拉斯的羅伯特·傑夫理斯牧師自己承認,擁護川普並非因為他的價值觀,這批福音派心知肚明,川普的行徑和立場違反了他們的價值觀。然而他們認為,他有領導能力、有魄力,敢與華盛頓抗衡,可以“使得美國重新偉大”。

圖3-praying for Trump

至於川普立場的前後矛盾,對國事毫無具體方案,藐視國際遊戲規則,這些他們一概忽視,無條件支持。幾乎可以說,川普已經成為他們的救世主。

從宗教右派冀望推出一個回歸“基督教的美國”的總統,到川普的支持者冀望推出一個世俗的救世主,這兩種現象對福音派的衝擊說明了,福音派需要重新思考對民主政治的期望。

前面提到美南浸信會的羅素·摩爾,因著這些現象,他對“福音派”的身份極度不安。他在《華盛頓郵報》上撰文,宣佈拋棄“福音派”這個標籤,改稱自己是個“福音基督徒”(Gospel Christian)!

除了改變名稱以外,還有什麼可做的嗎?面對這些史無前例的怪現象,筆者謹在此提出幾點想法,供大家參考:

     *幾點想法

1美國這個國家是由移民建立的,總統是所有公民的總統。他必須衷心接納所有的種族、宗教、性向。他要能為各類族群謀福利,不論貧富、出身背景。在一個多元化的社會,各種不同價值觀的族群的福利和權利,同樣要受到保護和尊重。

因此,單向的黨派思維,用分化族群的方式達到政治目的的領袖不可取,他們訴諸人類的陰暗面,而非光明面。只有願意凝聚不同力量,與各種族群溝通、合作的人,才是做全民領袖的人選。

2關於社會公平與正義的原則,除了關注未出生胎兒的生存權以外,還有各種受到歧視,或是被社會忽略的族群權益,需要維護與重視。

這不是政治正確的問題,而是基本價值觀的問題。領袖不能一面說尊重人權,一方面贊成虐待囚犯,或是支持濫殺無辜。用這個眼光來看,宗教右派常常失焦,並不真正關心弱勢族群。例如,有多少保守人士支持“黑人生命重要”運動?

3領袖的治國理念、可信賴度(誠信)、奉行的價值觀、行政經驗、視野和氣度,這些素質同等重要,不要只看宗教信仰。例如,卡特總統可能是美國所有總統中宗教信仰最真實的一位,可是,他可能也是最不稱職的總統之一。

因此,關鍵並不在於川普是否是基督徒,而是,他是否合適做總統?他最喜愛聖經,沒有人讀聖經比他多,這些話是否真實?

4總統競選過程十分重要,在這整個過程中,競選人幾乎是活在金魚缸裡,選民對他一覽無遺。特別從辯論中,我們能看出一個領袖的素質、眼光、機智和應變能力。

選民要用自己的眼睛與耳朵做判斷比較,不要輕信大咖。任何政治人物一定有他的限度和缺陷,最後的決定就在:我信不信得過他來領導國家?

 

結語

圖9-by PDPics-fish-390121_1280

但願這次的選舉能夠選出最稱職的總統出來。

由於政治家的炒作,我認為宗教信仰不能作為石蕊試紙。但是另一方面,我深知中心信仰對於一個人的重要性,它可以幫助人們有所不為。

我個人更盼望有真實宗教信仰的領袖出線,他能在作重要決策時,帶著敬畏的心,知道自己的有限。他不但能夠謙卑接納雅言,也能謙卑祈求從上面來的智慧。

這次選舉過程能否產生這樣的總統?從這幾個角度來看,川普真的合適做總統嗎?真值得福音派擁抱嗎?還有幾個月,這些問題都會有答案。只是,作為福音派的選民,我們學習到了什麼教訓?

作者為本刊特約編輯。

 

4 Comments

Filed under 時代廣場

惠頓學院 “上帝風波” 的反思(臨風)2016.02.29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

文/臨風

Blank Solid White 3D Billboard on Cloudy Blue Sky. Outdoor Advertising Theme.

Blank Solid White 3D Billboard on Cloudy Blue Sky. Outdoor Advertising Theme.

芝加哥近郊著名的惠頓學院(Wheaton  College),在2015年底出了一件大事。這件事會對福音派學術界帶來歷史性的衝擊。

惠頓學院建於1860年,南北戰爭前。是一批反對蓄奴的基督徒所創立的,可以說是開當時風氣之先。

s£û3-wheaton 0 (2)

2015年,它入《福布斯》全美100名校之林。2016年,在《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所發佈的全美文理學院排名中,它排第57。《時代雜誌》(2006-8-13)稱它是“福音界的哈佛”,認為該學院“一向對學術素質和深度基督教信仰並重,受到矚目”。

霍金斯教授的聲明

美國這次大選,掀起了史無前例的“反政治正確”浪潮。共和黨陣營有個奇特的現象,如果候選人被認為“政治正確”,就會受到選民的唾棄。

“伊斯蘭國”在全球觸發的恐怖暴行,使得這個浪潮更為洶湧。美國,這個一向宣揚自由、平等和人權的國家,爆發了一種異常的心態:強烈反移民、反穆斯林,集體染上“伊斯蘭恐懼症”。

共和黨總統候選人中,川普(Donald Trump)高呼要管制美國的穆斯林,要集體登記;卡森(Ben Carson)認為伊斯蘭不符合美國精神,穆斯林不可做總統;克魯茲(Ted Cruz)要“地毯式轟炸伊斯蘭國的地盤”……

這種反伊斯蘭心態,在基督徒中間也比比皆是。

例如,葛培理佈道團負責人葛福臨牧師(Franklin Graham),公開支持川普,反對伊斯蘭,反對穆斯林移民。“自由大學”校監小傑瑞·法威爾(Jerry Falwell Jr.)也大力支持川普。等等。

在這種反穆斯林的氛圍下,2015年12月10日,惠頓學院的政治學副教授拉瑞霞·霍金斯(Larycia Hawkins)女士,在臉書上留言:

為尊重人的尊嚴,她關心她的穆斯林鄰居,“以基督徒的身份與穆斯林站在同一陣線,因為二者同是‘聖書之民’。就如教宗方濟各上週所說,我們信仰相同的上帝。”

s£û2-wheaton 1 (2)

她宣佈,在聖誕節期間,為了支持穆斯林婦女,她要披上蓋頭。霍金斯是惠頓學院裡唯一的黑人終身職教師。

這個舉動,讓惠頓學院的行政部門十分難堪。經過幾次溝通,包括神學上的檢驗,霍金斯一再申明,她認同惠頓學院的信仰告白,相信三位一體的上帝(這是所有教職員工都要簽署的)。她表示,自己關心穆斯林,源自基督“愛鄰舍”的教導。

讓我打個比喻,這就如同對一群乞丐說:我們都是乞丐,雖然我可能從來沒有討過飯。

不過,學校當局還是在12月15日,宣佈將她暫時停職。2016年1月5日,學校再度宣佈,開啟解聘她的程序。解聘終身職教授,這在美國是大事!

校方公佈的立場是:不是因為蓋頭,是因為“基督教與伊斯蘭教信仰相同的上帝”這句話,雖然在信仰告白上沒有明文規定,卻違反了學校的信仰立場。

問題猶存,漣漪不斷

筆者聽到“相同的上帝”的時候,第一直覺就是:怎麼可能!基督教的上帝與伊斯蘭的安拉,當然是兩碼子事。怎麼能混為一談?

對穆斯林表同情,有很多種做法。披上蓋頭,沒有什麼大不了(不是也有很多主內姐妹蒙頭嗎?),可是,不能聲稱和穆斯林“信仰相同的上帝”。聖經中藉著耶穌所表明的上帝,與《古蘭經》所表明的安拉,在屬性上完全不同,不容混淆。

後來事情的發展,讓我大開眼界——對霍金斯的處置,在惠頓裡引起了很大的騷動。不但學生們,惠頓的好幾位同事也都站出來替她講話,反對校方的處理。

教授們開始擔心,甚至人人自危,懷疑學校的言論尺度為何?誰來決定紅線?會否因社交媒體的言論獲罪?校方做決定的程序是什麼?

“對我來說,這是在質疑我的基督徒見證。”霍金斯告訴《時代週刊》: “校方,特別是教務長斯坦·鍾斯(Stan Jones)堅持認為,我在臉書上的帖子是個神學聲明,而非從信仰出發的、對人的同情。他在福音派中劃了一道線,而我正好在線上。”

不過,面對各種反對校方的聲浪,她要求那些支持她的人為學校禱告,更特別為教務長鍾斯禱告。她說:“為了團結,以及對我的支持,沒有必要去醜化他人。”

2016年1月6日,霍金斯教授召開記者招待會,惠頓許多師生趕來支持。

1月21日惠頓學院的“教師聯會”,全體無異議通過:

因為校方的處理方式不符合程序正義,審委會應當終止解聘作業。教師們認為,因私下言論而解聘終身職教授,作業上缺乏透明度。如何確定霍金斯違反了信仰告白誓言,校方的陳訴亦缺乏公信力。

2月6日,《今日基督教》報導,教務長鍾斯同意停止解聘程序,並為自己處理不當之處(例如,在霍金斯背後傳話),向霍金斯教授致歉。

隨即,校長菲力浦·萊肯(Philip Ryken)宣佈,學校與霍金斯達成和解協議。為了上帝的祝福,霍金斯決定離職。校長邀請教授們參加2月9日晚上的崇拜,會上霍金斯將與大家道別。

校長還說:

“這是祈禱、悲哀、懺悔、寬恕,以及和解的時刻。這個複雜的事件,已經引起了廣泛的顧慮,對學術自由、程序正義、隱秘洩漏,以及可能違反教師治理原則,並可能牽涉到性別和種族歧視等,我已經要求董事會進行徹底審查。

“審查的主要目的之一,是改善教員人事問題,尤其是當這些問題涉及到信仰告白。”

在此之前,霍金斯告訴《今日基督教》說:“為了我的學生和同事們,我繼續不斷尋求與惠頓學院和解。”

這大約是惠頓學院自1960年代增加了進化論課程以來,最大的風暴。最後總算得到了相對圓滿的解決,不但維持了基督徒間的和諧,雙方在立場上也沒有讓步。

然而,事件中所反映的問題仍然存在,而且會在福音界漣漪不斷。

其實並不一目了然

因著此事,我發現,我原先以為不辯自明的,其實並不那麼一目了然。

“生命之道”調查機構(LifeWay Research)發現,美國人中贊同“相同的上帝”的人數,與反對者相比,幾乎旗鼓相當。只有在福音派新教徒中,差距比較大——60%反對,35%贊同。

《今日基督教》在2月6日的報導中提到,皮優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發現:福音派中的白人對穆斯林的感受,遠比福音派黑人來得負面(2/3對1/3)。

s£û4-wheaton 2 (2)

這說明了,對“上帝”這個詞,不同的族群有不同的觀念和解讀。

惠頓學院的新約教授加里·布林吉(Gary Burge)與尤金·格林(Gene Green),向記者表示:“我看不出來她(霍金斯)的認信與學校的信仰告白,在神學上有任何抵觸。”

為什麼研究新約的教授們會有這種看法?惠頓是個保守的學府,這些新約教授肯定也認信惠頓學院的信仰告白。但此事上,他們顯然有不同的視角。如果連新約教授都有這樣的看法,那麼恐怕就不能說這觀點很荒誕。

貝勒大學的著名神學教授羅傑·歐爾遜(Roger Olson),在博客上說:

嚴格說來,相信“相同的上帝”這個議題,應當分成兩段來看。第一段:“當他們崇拜的時候,基督徒與穆斯林是否想的是同一個存在?”第二段:“是否同一個存在接納了他們不同的敬拜?”

歐爾遜認為,一個贊同或反對“相同的上帝”的人,其實可能只是同意或反對兩段中的一段。人必須先瞭解,自己到底同意或反對什麼。

人類宗教史把基督教、猶太教和伊斯蘭教,歸納為“亞伯拉罕諸教”(Abrahamic Religions)。這是因為,不但這三教都相信只有一位造物主,而且三教都認同亞伯拉罕這個源頭。

所以,“同一個存在”如果指的是造物主,或者同一個源頭,那麼,在這層意義上,基督教、伊斯蘭教和猶太教所信仰的,是相同的“存在”。

Public Relations Meaning News Media Press Communication

Public Relations Meaning News Media Press Communication

其實,也唯有在這個廣義的認知上,三者的“上帝觀”是相同的。否則,連猶太教所信的上帝與基督教都不同,何況伊斯蘭教?我相信,霍金斯或是那兩位新約教授在這點上沒有異議。否則,他們如何能稱自己認信學校的信仰告白?

歐爾遜的第二段:“是否同一個存在接納了他們不同的敬拜?”這個問題就比較複雜了。大部分基督徒肯定不認為上帝會接納穆斯林的敬拜。同樣地,大部分穆斯林也不會認為安拉接受基督徒的敬拜。在這個意義上,敬拜上帝與敬拜安拉顯然是兩回事。

不過,接受“普救論”的人或許認為,條條大路通羅馬,上帝接納各種宗教徒的敬拜。但是,這不是正統基督教神學的立場。在基督教信仰的框架裡,三位一體的上帝,恩典的救贖,以及耶穌的受死與復活,這些都是不能妥協的基本教義。

歐爾遜的第二段議題,並不容易回答。

穆斯林中,你死我活的鬥爭當然不在話下。就是在基督教中,正統福音派顯然也不會認為,上帝接受成功神學派的敬拜。基要派與自由派間,也有同樣的爭論。不同派別所信仰的上帝是否有足夠的交集,以至於可以說,他們敬拜相同的上帝,大家對此很難有共識。

不可忽略語境、對象

除了這種“本體論”的問題,我們還不應當忽略整個事件的背景。霍金斯是政治系教授,不是神學教授。她擔心美國政治上和宗教上的歪風,導致基督徒對弱勢族群失去應有的同情。

她說自己不是在做神學上的宣告,而是藉著社交媒體,對穆斯林表達基督徒的同情。

讓我打個比喻,這就如同對一群乞丐說:我們都是乞丐,雖然我可能從來沒有討過飯。

筆者認為,霍金斯表達的方式並不十分妥當,但是值得諒解。她不像許多人口口聲聲維護美國傳統價值,卻不過是掩飾內心的懼怕和仇恨。她像好撒瑪利亞人,冒著在保守界“政治不正確”的危險,站出來支持受欺壓的族群。這是值得肯定的。

其次,討論問題不能離開處境,不能忽略討論的對象。

霍金斯的對象是美國的穆斯林。公共媒體不是課堂,也不是教會,有自己的語境和價值規範。基督徒在這個平臺上的首要任務,不是宣告神學立場,甚至不是傳福音,而是爭取到尊重和信任。

因此,成為有責任心的好公民,表達基督徒對社會正義、愛心的關懷和立場,這是基督徒首先該做到的。否則,基督徒會被看作宗派主義,被人誤解、唾棄、喪失話語權。從這個角度來看,霍金斯的做法情有可原。

再次,從校長給全校教師的信:

“這個複雜的事件已經引起了廣泛的顧慮,對學術自由、程序正義、洩漏隱秘,以及可能違反教師治理原則,並可能牽涉到性別和種族歧視等,我已經要求董事會進行徹底審查。”

看出教務長對霍金斯事件的處置方式,讓許多人自危,以為基督教界不存在學術自由。基督徒間不能對政治、文化存在不同的意見,也不能自由探索。如果口徑不一致,就會被噤聲、消聲。

惠頓學院“教師聯會”全體一致通過,要求校方停止解聘作業。這並非為了上帝之爭,而是為了程序正義。

那麼,學校為什麼作業不透明?這往往因為有難言之隱!

任何私立學校都要靠大筆捐款,來補足財務的需要。惠頓學院對危機事務的處理,是否會因為顧慮得罪某些舉足輕重的捐款者,而進退失據?將來如果發生類似事件,如何處理?這很可能就是校長寫信的目的。s£û6-by tpsdave-france St. Michel Church-85871-1280+ù930 (2)

在一個日趨多元化的社會裡,領導人處理問題的方式,及其視野,會不斷地受到挑戰。如果他的思考方式仍然停留在一個固定的、和諧的、同質的文化環境裡面,他就無法處理當下複雜的倫理問題,甚至缺乏解決道德爭端的勇氣。更不要說讓基督的見證如同明光,照亮一個世代了。

惠頓學院如果要保持它在信仰上與學術上的水準,對這次事件的檢討,將成為一個重要的里程碑。

作者為本刊特約編輯。

10 Comments

Filed under 言與思

好撒瑪利亞人?從聖經看接納敘利亞難民的困境(臨風)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2015.12.02

文/臨風

圖1-By greyerbaby-xemenia and her mom 026. R60

2011年春,敘利亞爆發了內戰。由於敘利亞總統阿薩德用武力鎮壓國內的示威民眾,占大多數的遜尼派穆斯林於是憤而起來反抗。(參《敘利亞內戰與福音大復興》/鵬 http://behold.oc.org/?p=28615

因著阿薩德用殘酷的手段大量屠殺本國的人民,許多難民開始紛紛逃向世界各地。到了2015年,敘利亞全國1700萬人民中,至少有30萬人死亡,420萬逃亡外國,650萬在國內流離失所。1350萬人需要人道救濟(根據聯合國人道救援組織提供的資料)。

圖2-難民統計

2015年9月2日發生了一件讓全世界悲痛的事情。三歲小難民艾蘭·庫迪(AylanKurdi)的屍體被海浪沖到土耳其海灘。那張圖片道盡了敘利亞難民悲慘的遭遇。他們家庭乘船從土耳其要偷渡到希臘,但因為船隻不幸翻覆,庫迪和母親及哥哥不幸溺斃。

庫迪的父親告訴記者說,他們家族中有11位被伊斯蘭國殺害。小庫迪了無生氣的圖片,使得全世界再度響起收留更多難民的呼聲。

圖3-mutter-angela明鏡周刊上週描繪總理默克爾作為德蕾莎修女式的人物(左)雖然反對的聲音還是不小,可是在默克爾的領導下,世界上許多國家開始接納大量的難民。德國總理默克爾挑戰歐洲說:“如果歐洲在難民問題上失敗了,普世公民權的理念將被消滅,那不是一個我們所想要的歐洲。”

然而,2015年11月13日晚上,伊斯蘭國在巴黎發動的大規模恐怖屠殺事件改變了這一切,法國總統宣佈進入戰爭狀態。人們對收留敘利亞難民更加疑心重重。

不過,縱使如此,法國還是準備接納3萬敘利亞新移民。美國的鄰國加拿大雖然把步調放緩,但還是準備接納兩萬五千移民。歐洲人瞭解,巴黎事件中至今為止所有被辨識的恐怖分子,包括主謀,都是法國和比利時的公民。可見主要的威脅來自內部被激進化的國民,而不是外來份子。

美國民情的改變似乎最為強烈。奧巴馬原來承諾接納一萬名敘利亞移民的決定,遭受國會和民意強烈的反對,包括所有共和黨的總統競選人,以及30位州長(29位共和黨員)。他們紛紛要求美國關閉邊境,不容穆斯林進來。

其實,美國對移民的審批手續是全世界最嚴格的,每個申請者都得經過18個月到24個月的審批過程,包括生物識別和仔細的背景調查。事實上,因為歐洲公民來美國不需要簽證,歐洲遊客所帶來的恐怖威脅遠大于任何合法移民。何況美國所承諾接納的,大多數都是18歲以下的青少年和孩童。

然而今天的現實是:美國不歡迎難民,反對敘利亞移民才是“政治正確”,是維護西方價值和國家安全必要的措施! 

圖4-20151116美對敘利亞難民的態度

歷史的回憶

除了被邊緣化的原住民,美國是一個由移民組成的國家,美國的移民政策一向是全世界最開放的,美國人一向樂善好施,關心弱勢族群,熱心社區參與,讓19世紀的托克維爾大為讚賞。就如自由女神像底層一個銅匾上的詩句(翻譯採自網上):圖7-Golden_statue

把你們那些筋疲力盡的、一無所有的、渴望呼吸自由空氣的、成群的眾生給我;
把那些被你們人口眾多的國家視為草芥的不幸的人們給我。
讓那些無家可歸的,厄運連連的人到我這兒來,
我會在金碧輝煌的大門口舉著燈迎接你們!

難怪奧巴馬總統對反對敘利亞難民的人士說:這種態度不反映美國的價值。

不過,反對某個特殊族群移民美國,在歷史上並非首見。1882年的《排華法案》就是個顯著的例子。

在二戰前,納粹德國迫害猶太人,當時接納猶太移民的呼聲很高,卻因遭受民意的反對而沒有很成功。從下面兩個圖表看出,在1938和1939年兩次民意測驗中,反對接納猶太移民的美國人占絕大多數,使得戰時的美國對吸收猶太移民並不積極。(有部分人逃到中國。)

圖5-19380701美對德奧難民的態度

圖6-19390120美對德孩童難民的態度

不支持猶太移民,或許與當時彌漫歐美的反猶氛圍有關。今天不支持敘利亞移民則與恐懼極端穆斯林的暴恐活動有關。它們都是被懼怕或仇恨所推動。

基督教界的看法

我們姑且不討論政客們的意見,他們不過反映選民的心態。我們要探討,基督教界對接納敘利亞難民這件事怎麼看?

我們發現,看法非常分歧。皮優研究所(Pew Research Center)最近的調查發現,新教徒中只有42%支持接納難民,54%反對。天主教徒有59%支持,39%反對。可見新教徒的疑懼最大。

在廣泛搜索媒體上的訊息之後,我發現:反對者多半引用舊約聖經,認為摩西律法要求治死“異教徒”;政府要做上帝“憤怒的使者”對付死敵;為了“愛我們的鄰舍”要消除一切可能的威脅,等等。

其中以葛福臨牧師向來公開反對伊斯蘭教為代表。他這次更是在推特上說:“伊斯蘭與我們處在戰爭狀態,我們不斷親身經歷它的邪惡。”

也有比較理性的反對者認為:大老遠把難民接到美國,浪費金錢,還不如就近濟助;離鄉別井以後難民要回去不容易;接納難民沒有解決基本問題,等等。

一般來說,凡是在政治上保守的人,多半反對收納難民,甚或根本反對所有外來移民。我不清楚是否他們的政治立場影響了他們的宗教認知。

相對而言,贊成收納難民的基督徒則多半引用新約聖經:要基督徒信靠上帝,用愛心接待移民,不論對方的信仰如何:《馬太福音》25章山羊和綿羊的比喻,要照顧那些“赤身露體”的人;《雅各書》1章27節,看顧在患難中的孤兒寡婦;《利未記》19章33-34節,善待寄居的和外人,等等。

圖8-by geralt-woman-441415.R50

耶穌會怎麼說呢?

耶穌所講好撒瑪利亞人的故事(《路加福音》10章25-37節)大家或許耳熟能詳。我們經常在講台上聽到:要做個好撒瑪利亞人,照顧那經歷患難,有需要的人們。

不過,賴特牧師(N.T. Wright)在他的《路加福音注釋》裡解釋,這並非耶穌講這個故事真正的含義。要知道,律法師問話的目的是“試探”耶穌。那麼,他要套出些什麼話呢?

我們都知道,在耶穌的時代猶太人和撒瑪利亞人是世仇,雙方都認為自己是亞伯拉罕和摩西的後裔,認為唯有自己應當承受應許。猶太人來往於耶路撒冷與加利利之間,通常都會繞道。這種緊張關係與今天相似,很少猶太人從加利利到耶路撒冷會直接穿過約旦河西岸的佔領地(撒瑪利亞)。

故事裡面的受難者是位猶太人,要從耶路撒冷繞道耶利哥去加利利,不幸在這個不太安全的路上遇上了強盜,他不但被搶劫,而且被打得昏死過去。

先後有位猶太祭司和一位利未人從這裡經過。他們顯然因為害怕沾染死人,使自己“不潔淨”,因此他們都繞過這個難民,以保持自己的純潔。反而是一位猶太人的世仇,撒瑪利亞人,救了這位奄奄一息的難友。

律法師回答的話:“你要盡心,盡性,盡力,盡意,愛主你的上帝,又要愛鄰舍如同自己”,是猶太拉比問答的標準答案。這批律法師知道,耶穌希望把救恩帶給萬民,而這是他們不能接受的。

你或許發現,耶穌的回答與律法師的問題兩者並不對口,這是關鍵。律法師原來的問題是:誰是我的鄰舍?對他來說,上帝是以色列的上帝,鄰舍就是他的猶太同胞。

耶穌知道,律法師試探的用意是:誰才是真以色列人?誰才是上帝的選民?律法師希望藉著這個問題暴露出,耶穌的立場不符合猶太人的律法。耶穌卻藉著這個機會挑戰律法師對族群和鄰舍的觀念。

耶穌沒有按照律法師的思維告訴律法師,誰應當是他的鄰舍。他是說:誰是那位難友的鄰舍?

耶穌的挑戰很明顯,你能夠認同這位被你仇視的撒瑪利亞人做你的鄰舍嗎?對耶穌來說,上帝恩典的目標是全世界。因此,鄰舍就是一切有需要的人,並不限於與我們背景、理念、黨派相近的人。

耶穌所闡明的原則,應用到今天這批走投無路的難民身上,豈不是十分貼切麼?耶穌告訴我們,我們是這批阿拉伯難民的鄰舍,要接納這樣無告的人。

總結

對任何有良知的人來說,信仰應當指導我們的價值和行為。不論是國家還是個人,我們不能在恐怖暴力的威脅下癱瘓,放棄我們道德的責任和價值。

任何的決策都帶有風險,風險管理才是個正當的議題,而不是讓懼怕或仇恨塞住憐憫的心。

由於美國審批難民的手續,其嚴謹度舉世無雙,風險可以受到有效的控制。在這個前提之下,我們如果還繼續用恐嚇的方式來反對,那我們顯然故意漠視耶穌所宣示“鄰舍”的觀念。

其實,真正能毀滅美國的,正是那種無知、那種本位主義、那種違反道德底線的態度和思考方式。

注:除了文中注明的,本文綜合採用了各種新聞媒體的資料和資料。

作者為《舉目》雜誌編委與網站專欄作家。

1 Comment

Filed under 時代廣場, 透視篇

美國宗教景況變化說明了什麼?(臨風)2015.07.04

BH75-8007-圖0-談妮攝-DSC_0357.R30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天下事專欄

2015年6月26日,因著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對“奧貝格費爾訴霍奇斯案”(Obergefell v. Hodges)的判決,從此同性婚姻受到憲法的保護,使美國成為世界上第21個容許同性婚姻的國家。

這顯然是1973年通過墮胎合法以來,最高法院對社會議題最重要的判案。在法律上,家庭和婚姻要重新定義,維繫社會的道德觀要全部改寫,它所引起的震撼可想而知。

在基督教團體中,更是激起了憤怒的反對聲浪,有基督徒認為,這是憲法干預宗教自由最惡劣的表現,甚至還有人認為,它違背了憲法的精神。例如,香港的基督教明光社評論,“9個法官投票,決定3億人的婚姻制度!”

另一方面,贊成者卻認為這個判例,堅固了美國憲法中的民權條款。看樣子,這個爭執還會不斷地深化。

            美國到底怎麼了?

為什麼一個被認為以保守派為多數的最高法院,會得到這個結論?這個事件具標杆作用,正是美國社會文化轉型的明證。

美國到底怎麼了?全美同性婚姻合法化,是不是代表基督信仰的式微,世俗化的抬頭?許多人認為,美國正逐漸成為一個異教的國度。基督徒將成為“世界不配有”的族群,世界末日即將來臨……難道這是唯一的解讀嗎?

我認為,這個事件與2015年5月12日出爐的《美國宗教景況變化》”(America’s Changing Religious Landscape——Christians Decline Sharply as Share of Population; Unaffiliated and Other Faiths Continue to Grow.)息息相關。現在就讓我們稍微仔細地分析一下這個調查報告,希望從中看出一些明顯的趨勢。

BH75-8007-圖1-美國宗教改變-1

這份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於2014年6 – 9月間的調查報告,是繼2007年第一次大規模調查之後,再度對全國所做的大規模電話訪問,受訪者有35071位成年人,調查誤差小於0.6%。

報告顯示,自認為是基督教徒的百分比從78.4%降到70.6%。也就是說,基督教徒的比例在7年中下滑了將近8%。

其中,新教“主流教會”的人數減少了3.5%(降到14.7%),天主教會減少了3%(20.8%)。不過,新教的“福音教會”僅僅減少了0.9%(25.4%),但因為人口的膨脹,在數目上還略有增加,從6,000萬上升到6,200萬。

主流教會”是個很鬆散的名詞,並沒有一個嚴格的定義,意思是,他們是歷史悠久,有豐富的傳統的教會。巴拿研究中心2009年把下面幾個宗派歸入“主流教會”:美國浸信會、聖公會、美國福音路德會、美國長老會(PCUSA)、基督聯合教會、聯合循道會,等等。

所謂“福音教會”,代表一個教會對傳福音、個人的救恩有負擔。它包括:無宗派的福音教會、美南浸信會、神召會(AOG)、基督教會(COC)、路德宗密蘇里教區、長老教會(PCA)。

           福音教會信徒

BH75-8007-圖2-無宗派福音教會與美南浸信會-中文根據Lifeway 的Ed Stetzer的研究(“The Rapid Rise of Nondenominational Christianity: My Most Recent Piece at CNN,” Christianity Today, 2015-6-12),美國基督教中成長最快的,是無宗派福音教會,這是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

不過,從皮尤調查中的“個人”角度來看,對於 “你是否重生,或為福音信徒?”,2007年有34%的人答:是;2014年有35%的人答:是。可見,這個比例維持幾乎不變(其中包括天主教和主流教會信徒對自己的評估)!

新教徒中,“福音信徒”的比例已經從2007年的51%上升到2014年的55%!

總的來看,這些數字似乎表明,在社會變遷中,越是不關注福音的人或教會,它所流失的就越多,或者吸收的新信徒就越少。

另外,新教徒下一代有半數以上離開教會。不過福音信徒的下一代仍然有三分之二留在教會裡。

同一調查還發現,認為自己沒有宗教歸屬的人群(nones)從2007年的16%到2014年的23%,上升了7%。今天,美國有接近四分之一的人是沒有宗教信仰的。這是歷史性的改變——許多人選擇離開有組織的宗教。

          對調查數字的解讀
第一、美國有宗教信仰的人群越來越趨向多種族化。

BH75-8007-圖4-白人與少數族裔基督徒比較BH75-8007-圖3-10之3美國成人為重生基督徒在自認“重生,或為福音派基督徒”的新教徒中(占人口30%),今天有超過三分之一不是白人。

 “白人福音信徒”的百分比從2007年的21%降到2014年的19%。調查並且發現,每10個“白人福音信徒”中,就有8個堅定支持共和黨。也就是說,許多白人福音信徒在宗教和政黨間,劃上等號。

不可避免地,這種趨向,給基督教抹上了某種不協調的政治色彩。

根據《宗教新聞服務社》今年5月12日的報導,紐約大學的社會學家與人口學專家Mike Hout表示,以往宗教是政治背後的推手,但現在卻剛好相反:

“今天許多離開保守的福音派或天主教的人,是因為他們看到教會與政黨掛鈎——他們不希望為政黨的利益背書。”

基督教,被認為是上了賊船!

第二、“千禧世代”(1981-1996)的變化,反映出文化轉型的加劇。

這個年齡階段雖然還有50%的人認為自己是基督徒,但卻是所有成年人中比例最低的。他們中間“沒有宗教歸屬”的比例也最高。其中,18-24歲中有36%沒有宗教歸BH75-8007-圖5-美國無宗教歸屬-中文屬,25-33歲中有34%沒有宗教歸屬,比7年前同年齡階段的人上升了9%!

不過,在“千禧世代”年齡階段中,福音信徒的比例與7年前基本相同,維持在21%。這是稍可告慰的。讓我提出另一個參考點。在皮尤2007年的另一份調查中,14%的福音信徒支持同性婚姻,到2014年,這個數字上升到21%,其中增加的絕大多數都是“千禧世代”。(參《不合潮流,或中流砥柱?——美國基督徒與同性婚姻(談妮)2015.04.27http://behold.oc.org/?p=26974

BH75-8007-圖6-美 • 認同同性婚姻的世代層-2015

另外,根據今年2015年6月,皮尤研究中心所發表的《對同性戀態度變化》顯示,“千禧世代”今天有73%支持同性婚姻。白人福音(派)教會新教徒對同性婚姻的支持率,從2001年的13%上升到2015年的27%,14年中增長超過一倍!

BH75-8007-圖6-美 • 贊同同性婚姻的基督徒與非基督徒-2015

在86%的自認生長於基督教家庭的人中,接近五分之一(19%)者承認,他們已經離開基督教。皮尤的研究統計發現,相對每一位新接受基督教的人,就有4位信徒放棄基督教。

從這些統計數字,我們感受到文化轉變的加速。而文化壓力帶來道德觀念的改變,又使人們比較容易變更宗教信仰。

這是“無宗教歸屬”群體增長迅速的原因之一,此在“千禧世代”中猶為顯著——“千禧世代”擁抱“多樣性”、不信任大型的機構和組織(不論是企業、政黨、教會還是媒體)。他們認為,任何大型組織所關心的,都不過是該組織本身的生存和發展,而不是個人的福祉。

在這個心態之下,教會當然是首當其衝。

無可諱言,“千禧世代”是社會的未來,他們的動向就更為令人矚目。

第三、皮尤的研究發現,教會人數縮減最顯著的是“主流教會”與“天主教會”。福音教會反而可以大致保持人數

這說明什麼?因為許多“主流教會”和“天主教會”在神學上妥協,把注意力從傳福音轉換為社會關懷。

一個從信仰基督出發的群體,如果失去了它的原動力,不知道為何而愛,為何而服務,如何能夠有吸引力?當教會淡化了人與上帝之間的面對(直接關係),當聖經不再是基督徒得力的泉源,人的心自然就冷淡了。這是我們都要深刻反省的。

     對趨勢的觀察

BH75-8007-圖7-By Demi DeHerrera.R20皮尤的資料是否證明,現代化(以及後科技時代)必然帶來“世俗化”(即,人本、無神論、相對主義)?這是否使文化的“世俗化”加劇?這是否人類越來越成為一切意義與真理的詮釋者?

這些都是值得我們探討的問題。

           ★沒有宗教歸屬”群體

不過,對比皮尤在2012年的另一個調查發現,在“沒有宗教歸屬”(nones)的人中,有14%認為,宗教對他們的人生很重要;有68%相信,冥冥中有位上帝或神靈;21%每天禱告; 37%雖沒有宗教,但卻關心靈性需求;只有12%是真正的無神論者。

可見,在自稱沒有宗教歸屬的群體中,有很多是“相信,但沒有歸屬感”的人。

根據皮尤2014年的調查,美國“無宗教歸屬”的23%人中,真正“世俗化”的無神論者,不過占了7%,雖然比2007年的4%高出許多,但仍然是屬於少數——說明全心擁抱“世俗化”、無神、認為人不需要宗教信仰的還是少數。

這個現象十分耐人尋味。

            趨勢共同點

從皮尤的統計資料,我們還可總結出幾個趨勢的共同點:

第一、在神學上比較自由,不注重福音的教會衰退得最快。

第二、非白人的基督徒人數,比例增加很快。

第三、“千禧世代”離開宗教信仰,或是離開原屬支派的比例很高,速度也特別快。這或許是最值得關注的趨勢。(參《美國新的“垮掉的一代”?(臨風) 2014.06.01》,《舉目》官網。http://behold.oc.org/?p=22702

針對這些趨勢,我們需要作進一步的分析和討論。不過,統計數字告訴我們,問題不是因為無神論或是“世俗化”的大大流行。社會學家曾建議,今天的問題出在“多元化”社會的現實,而不是“世俗化”的普及。

其實,紐比金(Lesslie Newbigin,1909-1998。編註)於1974年回到英國時,已經發現了這個問題。他1989年出版的《多元化社會裡的福音》(The Gospel in a Pluralist Society),第一次敲響了基督教界對這個問題的警鐘。

對於這個“多元化”的現實,基督徒應當如何應對。這才是問題的重心。

BH75-8007-圖8-By Joshua Earle.R40簡言之,基督徒既不應有離群索居的次文化心理——那是自我放逐;也不該與世俗同流——主流教會的發展已證明這個路線的錯誤。值得我們探索的,乃是凱勒牧師2005年開始宣導的“追求共同福祉的抗衡文化”(a counterculture for the common good。註)。

註:參

Tim Keller, “A New Kind of Urban Christian,” MAY 1, 2006, Christianity Today.

Andy Crouch, “What's So Great About 'The Common Good'?——Why Christians need to revive the historically rich phrase,” OCTOBER 12, 2012, Christianity Today. .

 

作者為本刊特約編輯。

 

Leave a Comment

Filed under 天下事

讓樹有更多年輪

本文原刊於《舉目》74期。
文/臨風

BH74-19-7873-圖2-By Yoel-Salto-Angel_5284 宽650人總是對自己的師承和門派非常看重,古今一也,中外皆然。一世紀的哥林多教會,也是如此——“你們各人說,我是保羅派的,我是亞波羅派的,我是磯法派的,我是基督派的。”(新譯本《林前》1:12)每個人都覺得,我這個門派更正統、更有分量(別的門派,神學當然是不正確的囉)!

不但如此,還有些人喜好用自己門派的語境和思考方式,來解讀他派的語境和認知框架。例如,兩個人如果分屬阿米念派和加爾文派,他們都可能使用“自由意志”這個詞,但他們很可能各說各話,雞同鴨講。

甚至,人會把自己門派的觀點無限放大,用來解讀世界上發生的所有事情,否定其他的知識和學說。

究其原因,這多半是“近親繁殖”的結果——閱讀面太窄,只聽一家之言!

更多的年輪

最近有段視頻,是“福音聯盟”(The Gospel Coalition)的兩位創始人——唐納.卡森(D. A. Carson)教授與提姆.凱勒牧師,共同和約翰.派博牧師進行的3人對話。題目是:“讓你的樹有更多的年輪——向多個源流學習”(http://www.thegospelcoalition.org/article/get-more-rings-in-your-tree)。

BH74-19-7873-圖1-Screen_Shot_2014-10-22_at_4.08.37_PM 宽650

卡森是芝加哥北郊三一神學院的教授,著作等身。凱勒是紐約曼哈頓區長老會救贖主教會的主任牧師。無論是在講道、寫作、植堂方面,還是城市的社會關懷方面,大家對凱勒牧師都不陌生。派博兩年前剛從明尼阿坡利斯市的伯利恒浸信會主任牧師的位子上退休。他的“渴慕神”事工,相信大家亦是耳熟能詳。

他們3位都屬改革宗,對年輕人的影響都很大。不過從本次視頻中,可以明顯看出,他們的作風並不相同,各有擅場長。

視頻中,派博首先提問:我們幾個人受到誰的影響最大?應該推薦年輕人學習誰(哪些人)?

凱勒回答,每個人都應當接受多樣的薰陶——不僅僅是向多人學習,而且是向多個源流學習。

他用了一個很好的比喻:如果把傳道者比喻成一棵樹,那麼,觀看樹心,它應當有好多層年輪,而非一層。如果你僅僅跟從一兩個源頭,那麼,你可能變成複製品。

凱勒說,有些人完全不看清教徒的作品,這類人容易偏失。但也有些人相反,完全迷失在“清教徒的森林裡”,那同樣危險。

他自己受路易士(魯益師)與愛德華茲的影響很大。這兩個人完全不對港,可以說是站在兩個極端。然而,他們不同的觀點,卻能幫助凱勒平衡,不至於偏激。

派博也有同感。路易士和愛德華茲同樣對他影響最大。筆者記得,2013年路易士逝世50周週年的時候,派博主持的“渴慕神年會”,主題就是紀記念路易士。

在本次視頻中,派博提到,愛德華茲的講道中表達了“上帝榮耀的厚重”——今天的講道比較生動、風趣,但是很少有愛德華茲和鐘鍾馬田的迫切感,能讓人感受到上帝榮耀的分量。

卡森也認為,如果人僅僅學習一家之言,就會成為很糟糕的複製品;如果僅僅師從兩個派別,那麼,就會完全搞糊塗了。只有多方學習,才能塑造自己的信仰,更自由地領會聖經。

他本人深受加爾文、懷特腓德和衛斯理的影響,並從另外一位牧師學習禱告。

他們的話很值得我們三思!

兩個小故事

派博曾在講道中說到,2007年3月19日,他清楚聽到上帝藉用《詩篇》66:5-7,以英語對他說話。

這讓反對禱讀(Lectio Divina)的人,跌破眼鏡,也讓改革宗內部那些堅持“神跡蹟終止論”者,覺得不可思議。

為此,派博受到許多批評。

我從旁觀察,派博顛簸的人生經驗,幫助他有了更寬廣的心,不再受拘於神學架構——上帝似乎也常常不按照神學的牌理出牌。

更不可思議的,是鐘鍾馬田被聖靈充滿的經歷。一向保守、極力鼓勵聖公會基督徒離開宗派的鐘鍾馬田,對傳記作者講述過自己1949年靈程低谷時的一段經驗:

有天早上6點鐘醒來,他深深感到撒但的“同在”,心情特別沉重。穿衣時,他不經意地看到床頭一本翻開的書上“榮耀”一詞。陡然間,這詞猶如一道強光射入他的心。他強烈感受到上帝榮耀的臨到,心中一切的懷疑和害怕都消失了。

他感受到一種狂喜,感覺自己距離天堂很近。他知道這是聖靈的充滿。這樣狂喜的感覺,一直持續了好幾天。這是他個人靈程的轉捩點,也讓他在神學上謙卑下來,不再堅持普林斯頓學派B. B. Warfield的“神跡蹟終止論”了。

這樣一位注重邏輯思維,把“講道”看作是“著火的邏輯”的人,居然經歷到“聖靈充滿”這種超出邏輯的事,可見上帝的心比我們的大。

在上帝面前,沒有人能堅持自己的神學傲慢。

按照基督徒作家Randy Alcorn的描述,那些以自己的神學誇口的人,頂多不過是有成就的邏輯學者,而非真正的聖經學者。

聖經學者不會強解聖經,以求符合自己的神學架構。他忠於聖經,而非神學宗派。因此,他可以接受兩段看似衝突的經文,他會忠於原意釋經,因為他相信,在永恆的上帝面前,經文必然是統一不悖的。

“福音聯盟”

其實,這也是“福音聯盟”的原則。

如果我們閱讀其網站(thegospelcoalition.org)上的“前言”(Preamble)、“認信聲明”(Confessional Statement)和“神學視野”(Theological Vision),將不難發現,這本來從改革宗傳統出發的信仰團體,不再尋求宗派神學上的統一,而是期望能凝聚有共同基要信仰的宗派,攜手共進,一方面遏制“消費主義”和“宗教政治化”的浪潮,另一方面抵擋神學和道德上的相對主義。

“福音聯盟”不再堅持宗派的“純粹性”,反而在神學立場和信仰表達上,展現出了寬廣的胸懷——以“天國子民”的身份,超越宗派的眼界,相信上帝的國在這個世界,有“進攻性”的力量。

基督徒當面向世界,而不僅是自己教會的小圈子。如此尊耶穌基督為主,靠聖靈的大能大力,轉化個人、社區和文化。

在這個框架之下,我們不難瞭解卡森、凱勒和派博此番對話的意義了。

作者為本刊特約編輯。

Leave a Comment

Filed under 時代廣場, 透視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