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亞杜蘭

盧潔香

本文原刊於《舉目》第30期

“你愈來愈像柬埔寨人了﹗”這是梁燕城老師見面時,給我的第一句話

這形容還真入木三分。我從柬埔寨回到溫哥華,仍帶著村裡人的簡單和鄉土氣息,如同《紅樓夢》中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懵懵懂懂,反應遲鈍,答非所問。我的心情和思維方式,仍然是柬埔寨的。

這是進入宣教工場以來,第二次回國述職。挺納悶的是,我已經沒有第一次述職時,那一份在期盼中又夾有雀躍的心情。我是帶著工場裡的許多掙扎和衝擊,進行這第二次述職的。

一場好哭

心中的淚,像幽谷中長久流淌的冰河,不見冬日太陽。又好像是寂靜中凝結的冰塊,下面是漸漸麻木的心。我驚訝於自己無所謂般的冷漠。只有心底那一份想哭的衝動,知道自己仍然是有感覺的。

“主啊﹗我身心靈俱疲了。我的加油站在哪裡呢?”

疲憊不堪的我,常擔憂自己會倒下去。然而眾望所歸,又不得不面帶微笑。在旁人看來,我是多麼喜樂,如同英雄凱旋歸來。但掌聲背後,只有自己才知道,這時的我,寧可哭,而不是笑。

雖然到處是感恩和讚美的聲音,但我真想找個地方將自己藏起來。兩個多月了,我常有想哭的衝動,但就是哭不出來。淚梗塞在心中,要多難受有多難受。

為著這來去無蹤的情緒,我再三問主,第一,他是否為我處理了這情緒;第二,是否他已將我這情緒拿走了;第三,我是否不知不覺中將這情緒強壓了下去?

誰是我?也許我已經失落。

四個多小時的車程,我終於到達了亞杜蘭,一個坐落在美國西岸小城Olympia的小莊園。莊園裡有兩座房子,一座是莊園的主人蔡醫生和妻兒的寓所,另一座是 剛蓋好不久、帶有兩個套間的房子──主人給這房子起了一個名字:亞杜蘭洞。典故出自聖經,是大衛在山野被掃羅追殺、萬分危急之際藏身的洞穴。

這名字,中文聽起來雖然有點彆扭,卻体現著主人的一片苦心。他蓋這房子,是有感於許多宣教士、傳道人,在長期服事中,心力交瘁,需要有一個獨立、安靜的環境,休息和放鬆。

我深深感受到,在主人輕描淡寫下,是一份樸實無華愛的流露和付出。面對他和家人不求自己益處的無私奉獻,我的心一震:亞杜蘭不就是我這次述職中夢寐以求的地方嗎?這時候我才明白,為何主人多次在電話中邀請我。

一個人住在寬敞明亮的亞杜蘭,悠閒中,我比起昔日的大衛幸運得多了。房子裡面各色各樣的生活必需用品,應有盡有,一個月不走出這房子,也沒有任何問題。更重要的是,這亞杜蘭既有完全屬於個人的自由空間,又沒有絲毫的孤獨感,可見主人精心体貼的安排。

次 日清晨早起,和煦的陽光灑滿客廳,青草地和菜園露水剔透晶瑩。在這環境下,清早起來讚美神,是一幅多美麗的圖畫。我不由自主地引吭高歌:“神啊,我的心切 慕你,如鹿切慕溪水。”我沒有任何顧忌,全情投入在敬拜中:“我的神我要敬拜你,我的心深深的愛你,在你的座前,我思想你恩典,我的神我要敬拜你……”

主啊﹗在乾旱疲乏、無水之地,我渴想你,淚水不知不覺隨著歌聲涔涔而下。我回想起過往主在我生命中的深恩厚愛,想到我有今天全是神的恩典,感恩充滿心靈。我任憑淚水帶我走,“你是我心靈的滿足,你是我一生的喜樂﹗”

流淚谷成為讚美之泉,是的,主是我的滿足,是我的喜樂。“主,你是我最知心的朋友,主,你是我最親愛的伴侶﹗”在不停的歌唱讚美中,淚也一直不停在流。

絲絲柳柳、斬不斷理更亂的委屈、傷害、虧欠,在這一刻如百流匯江般奔騰而出。悔改的淚、感恩的淚和讚美的淚,交織在一起,流了又乾,乾了又流,一滴滴如甘露滋潤我乾渴的心。一場好哭啊﹗

此時此刻,才真正明白詩人所說:“除你以外,有誰能擦乾我眼淚,除你以外,有誰能帶給我安慰……”原來我們生命最隱密之處的淚,只願意流在主裡面,“我心裡多憂多疑,你安慰我,就使我歡樂”。

主啊,認識你真好,在你裡面真好。

我的食物

我在亞杜蘭的第二天,早上八點如常開始靈修。

“我雖跌倒,卻要起來;我雖坐在黑暗裡,耶和華卻作我的亮光。”(《彌》7:8)
真不可思議,自己是怎樣跌倒的呢?

回想起來像一場鬧劇,一直以為自己清醒堅強,沒想到一場不知打從哪裡刮來的狂風暴雨,竟使自己失魂落魄。

何處是我避風的港灣?柬埔寨宣教五年,一路走來,孤獨中是數不盡的淒風苦雨,也曾傷感流淚,也曾拍案驚奇,也曾徬徨無助,也曾仿效遠古先知,在整個長長的黃昏中詰問上帝。雖然我只是人一個,還是女的,然而,一切都扛過去了。

可是今天,這是我嗎?不堪一擊﹗別人的一句話,一抹眼神,一聲笑語,都能使我如此敏感,輕易地在內心製造出狂風暴雨。信心、喜樂,早不辭而別。

滂沱大雨下,曾有人撐著一把傘走來;大海漂泊中,也有過人划著一艘小船渡了過來。我不假思索地投靠過去。但是驟然間,雨傘飛走了,小船也消失了。愀然變色、措手不及的我,一頭栽倒在泥濘裡,跌得好重好重。

掙扎中漸漸心力衰竭。不見一絲亮光,無盡的黑暗像黑洞一樣向我直逼。就在快被吞噬的瞬間,一隻溫暖的手,將我從淤泥中攙扶起來,讓我看到一幅畫:

一位跋涉在群山峻嶺之間的旅人,他彎下腰,傾倒出他鞋子裡的沙石。旁白是:“使你疲倦的往往不是遠方的高山,而是鞋子裡的一粒沙石。”

廣袤光明中,一個聲音對我說:“將你擊倒的,並非巨大的挑戰,而是瑣碎事情構成的倦怠。”從高山峭壁中走過來的我,從不把丘陵放在眼裡;在汪洋大海裡搏鬥過來的我,也沒將小河流水放在心上。其實,當我認為還是儆醒的時候,迷惑早悄然而至。

光在心中不停閃爍,它衝破人的自恃驕傲,直接指向永恆的造物主。原來我們手上掌握的東西愈多,我們依靠神的心就愈少;我們愈看重外在的成功,我們靈裡面的損失就愈大;我們愈渴望得到世界的稱許,我們就愈不討主的喜悅。

當你心靈枯乾、四面受敵時,你要放下所有的掙扎,息止內心一切的吶喊,停下你所有的計劃。因為,我們什麼時候用人的方法,什麼時候就會跌落至自己所織的羅 網;我們什麼時候用人的計劃,什麼時候就會一敗塗地,一籌莫展。“但尋求耶和華的什麼好處都不缺。”(《詩》34:10)

從聆聽和默想中停下來,牆上的掛鐘正指向下午一點半,才想起早就過了午飯時間。奇怪自己竟沒有半點餓的感覺,“我把耶和華的話當作食物吃了﹗”

不再詰問

就要離開亞杜蘭了,是許多的不捨,如同離開自己的家一樣。將每一樣東西都放回原處,將寢室、廚房、洗手間,全清洗、收拾停當。踩著草地去果園,採一把已熟透的草莓放在冰箱裡。花瓶換了新沏的水,再插上一把花園裡摘來的牡丹和小白菊。

案頭上精美的留言簿,帶我走進一個個如同雲彩般的心靈小驛站:

“何等奇妙﹗神竟在此設立‘亞杜蘭’的事奉,讓‘窘迫’的有安歇;讓‘欠債’的有躲藏;讓‘心裡苦惱的’有一天成為大能的勇士……”這是小剛一家四口,在亞杜蘭安息五個月後的感恩之言。

“有一天我若疲憊,再要喘息,我第一個會想到的,就是Olympia的亞杜蘭,這是我們得著安息、重新得力的家。”這是寧子的筆墨。

“謝謝你們提供這一個歸回安息,歸回田園,歸回天父懷抱的機會,這是我們30年來最享受的一段時間。”蘇文峰牧師夫婦的“田園曲”,就像他們一樣樸實恬靜。

一樣的思緒、一樣的經歷、一樣的流淚、一樣的感恩,因為我們都是同路人﹗於是我提筆寫下:

“主啊﹗我感謝你,使我在亞杜蘭與你相遇、相交。這是一片可安歇的青草地,一個充滿恩典的家。在這,洗去了我在柬埔寨所殘留的塵埃,在感恩的淚水中讓我的燈再添油,使我的靈得飽足;這甘甜美好的五天,將成為我生命中一個恩典的印記。”

再次踏上征途,飛機窗弦外是一望無際的蔚藍色。宣教士四海為家,但不是漂泊。靜謐中,一首詩在我心中湧起:

每當試煉臨近我,
不再問主為什麼,
只要知道主你心意如何,
是主賜我生命成長功課。

縱使淚流滿臉、心痛楚,
所有苦難主釘痕手量過,
再難的路你背我走過,
感恩的淚伴我高歌。

啊﹗只有一種喜樂,
就是討主喜悅的喜樂。
只有一種悲哀,
就是不敬畏神的悲哀。

求主隨己意煉淨我﹗
每當試煉臨近我,
不再問主為什麼,
不再問主為什麼。

作者來自廣州,加拿大維真學院畢業。現於柬埔寨擔任宣教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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