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其敏

本文原刊於《舉目》49期

       學謙覺得,他與黃牧師之間似乎有一個玻璃牆,而且不斷加厚。雖彼此還互相看得見,也保持著教會事工的同步性,但心靈的交流卻像隔靴搔癢,對話也限於問候和具體事情的交代。甚至,二人之間的距離和張力,其他執事都看得出來。

馬票是何物?

        在這座安寧、美麗的大學城裡,學謙是一個響噹噹的人物,不僅信仰熱誠,事業也相當成功,是大學的終身教授。在教會還未成立時,他是教會前身——校園查經班的主要同工。3年前教會成立時,他被一致推舉為執事會主席。

        教會成立之初沒有牧師,學謙就廣泛邀請附近華人教會的牧師來講道。實在安排不開時,他自己也偶爾上台講道。1年後,大家覺得,還是要儘快聘請一位牧師。學謙又順理成章地被推舉為聘牧委員會主席。

        在牧師候選人中,有一位黃牧師似乎符合大部分條件。黃牧師來自香港,是基督徒世家,中年獻身全職服事神。神學院畢業後,他在一個大教會做傳道2年,有牧會經驗。同工們覺得這樣的人才很難得,就立刻邀請他來面試。

        面試過程應該還算順利。雖然黃牧師的國語聽起來有點困難,比如他把“受洗”說成“受死”,“愛惜身子”聽上去像“愛惜孫子”,但是他自始至終面帶微笑,讓聘牧委員會成員都忍不住為自己的挑剔而內疚。

        黃牧師還有強烈的使命感,對神的呼召十分清楚,對這裡禾場的需要有火熱的負擔,這些都給大家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聘牧委員會決定聘用黃牧師,但還是留了一個後手:保持學謙執事會主席的職位,以便起到一定的監督作用。同時,也內定了幾個“目標”,其中主要一條是,教會2年內應增長1倍。

        如今,牧師上任1年多了,教會似乎沒有什麼增長。學謙心裡不免有點著急。他試圖與黃牧師交流,看看應該採取什麼措施。但每次提及這個問題,都被牧師用站在屬 靈制高點的教訓化解了。牧師說,不要用世界的標準看待教會增長,首要的問題是弟兄姊妹靈命有長進,並且要繼續禱告,交在神的手中。

        學謙想,這些大道理都是對的,可是難道我們就不要付出忠心和努力了嗎?起碼有些事情,是可以加以注意和改進的啊!

       說起需要改進之事,最近有些會眾向學謙反映,牧師的講道不好理解,有時甚至聽不懂,有些人因此不願意再來教會。學謙自己也有同感。倒不光是口音問題,還有黃 牧師講道中的許多實例,都與大陸背景的信徒的生活相去甚遠。比如他說“信主要比中馬票更好”,讓許多人感到莫名其妙:馬票是何物?有什麼好?

        講拜偶像時,黃牧師也常常舉媽祖、關公、黃大仙的例子。可這些和大學城裡這群知識分子的生活,根本沒有任何聯繫。

       當學謙試著向黃牧師轉達這些意見時,明顯能看出,牧師始終如一的招牌式的微笑背後,是警惕和審慎。黃牧師沒有直接回答,只說他會禱告,並要求大家為他禱告。

潛在的威脅?

        在幾次主動與黃牧師探討問題後,學謙感覺出,黃牧師對他的態度有些異樣,並且好像有意挫他的風頭。一次主日學中,黃牧師提了一個較複雜的神學問題,點名叫學謙回答。當學謙講了自己的看法之後,牧師就說這個理解是錯誤的。這讓學謙十分難堪。

       後來安排人帶領主日學時,黃牧師藉口培養新人,只給學謙安排了2次。學謙還像以前一樣,主動表示可以承擔偶爾講道的任務,但一篇講道稿交給牧師後,如泥牛入海,沒有任何回應。

        學謙還看到,牧師積極、主動地與其他同工互動、建立感情,唯獨將他排除在外。他們一起同工的1年裡,牧師沒有主動找他商量過何具體事宜,更甭說推心置腹地交談了。對自己在同工會上提出的方案,牧師也很少態度鮮明地贊同和支持。

        學謙意識到,牧師是把他看作一個潛在的威脅,一個當作專挑牧師毛病的地頭蛇,一個居功自傲、企圖淩駕在牧師之上的野心家。如果真是如此,即使雙方可以勉強同工,在屬靈的大原則下各自服事,但是要成為知心朋友、屬靈夥伴,十分困難。

        面對這堵無形的心牆,學謙心裡很有挫折感。他想,自己的動機、目的、方式,都是積極的、正面的,完全是為了牧師好,為了教會好。為什麼牧師不理解,反而視為刁難呢?

        這個問題必須要解決。學謙像對待科學難關一樣,慎重地思考起解決方案。首先,應該和其他同工加深交通,取得共識。其次,應在同工會上重溫當年的決定,審查各 項指標當如何落實。如果那些指標確實是不能實現的,就當修改;如仍可行,是否應當對牧師提出限期改正的告誡呢?最後達不到要求,如何發出解除職務的通牒?

        再者,要把牧師需要注意的問題,寫成書面建議,從而引起牧師重視,以免口頭表達後,過耳不留。還有……

        還有什麼呢?學謙繼續苦苦思索著。

述評:

        學謙的經歷和困惑,並不是獨此一家的。在教會服事中,不同文化背景的碰撞,不同的屬靈視角,處理問題不同的方式,隨處可見。特別是心裡火熱、願意擺上的同工,難免都會遇上類似的問題,處理中也都可能看到學謙的影子。

什麼最重要?

        遇到問題時,我們常常和學謙一樣,眼裡所見、心裡所想的,是問題本身。我們用科學分析的方法,對問題定性、歸類,找出原因,評估後果,提出解決辦法,等等。 但問題背後那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卻被忽略或淡化了。也就是說,我們把解決問題,看得比與人和睦、和好,更加優先和重要。

        學謙可能把 牧師看作了一個雇員,而自己是在忠心地執行考核、監督的職責——對牧師的業績和能力的考核、監督。但他忘記了,牧師更是弟兄,是家中的親人——若能站在這 個角度看問題,就會有不同的看見、不同的態度。你的事就成了我的事,你的困難就是我的困難。幫助你克服困難,就成了我的責任。

       當彼此產生矛盾時,我們常和學謙一樣,主要看到的是對方的問題:牧師的刻意疏遠、牧師的當眾使人難堪、牧師的講道缺陷,卻少省察自己。就算省察,也常常身在此山中、不識自己的真面目。

       無論我們學過多少聖經有關謙卑的教訓,我們下意識的、不由自主的自以為是,還是時常冒出來。只有我們自己先真正謙卑下來,徹底去掉眼中的樑木,從自己做起,改正自己毛病,主動拆除和對方之間的牆,才能建立起主內的互信機制。

        在文化碰撞中,我們看到了:口音不同,文化背景不同,處理問題方法不同。因此我們特別要大聲提醒自己,多看相同之處:我們都是神的兒女,我們屬於一個屬靈肢體,我們敬拜、服事同一位主!我們要為主求同存異。

牧者非超人

        在處理問題的時候,我們也和學謙一樣,注意力往往集中在具體方案上。方案需要有可行性、可操作性、可評估性。我們把一些指標、數字看得過重。其實黃牧師看 到,這個新教會所缺乏的,是“向上結果”所必需的“向下扎根”。他提出首先抓弟兄姊妹的靈命長進,是切合實際的。隨著信徒靈命的成熟,教會的復興,人數的 增長就會水到渠成。

        當我們迫切追求轟轟烈烈的大躍進時,如果生命的根基不紮實,不是建立在真道的基礎之上,教會的增長或不能出現,或出現也不能持久。

       和學謙一樣,我們缺少的是愛心包容。我們往往想,既然牧師聽從神的呼召,全然奉獻來事奉神,理當盡心竭力、刻苦做工,對神所交託的職責,如牧養、教導、關懷 等,做得好上加好,方不負神的囑托、會眾的信任;對教會的發展,牧師當有明確的異象,對靈魂的得救應有迫切感、使命感……

        但是,神的僕人,首先也是人,是蒙恩得救的罪人。沒有一個牧者是超人,牧者也有自己的局限、軟弱和困擾。他們有很多時候,不是不想有所作為,而是不知如何作為(例如面 對與自己的背景、經歷完全不同的會眾時),因此,他們也需要更多的相互瞭解和理解。在這個過程中,用愛心彼此寬容、用和平彼此聯絡,是維繫同心同工的紐 帶。

        和學謙一樣,我們也缺少同心禱告。學謙不是沒有試圖溝通,但採取的是交換意見、轉達信息的方式。在黃牧師看來,這是學謙以執事會主席 和監督者的身分,刻意挑剔,是不友好的監視。溝通因此受阻。其實,當陷入相互不信任、不理解時,同心禱告、尋求神的引領,是走出困境的唯一出路。

       《以弗所書》2章14節說:“因祂使我們和睦,將兩下合而為一,拆毀了中間隔斷的牆。”這裡“拆毀了牆”,指的是除去猶太人和外邦人的隔閡,使救恩臨到外邦 人。既然主能藉著十字架,廢掉種族之間的冤仇,使猶太人和外邦人和睦,並一同與神和好,那麼我們同文同宗,又同在主內的弟兄姊妹,之間因一些小小的不同造 成的隔牆,怎能不因主十字架上的恩典,而完全拆毀呢?

尾聲

       “還有什麼呢?” 學謙繼續苦苦思索之後,想到應該向他熟悉的屬靈長者請教。他發出了電子郵件。很快,他收到了許多有益的建議和提醒(例如在述評部分歸納的),讓他認識到了自己的問題,找到了解決隔閡的正確方向。

        他特別邀請黃牧師做了一次長談。這一次,不是指出黃牧師的問題,而是自己痛悔認罪,認自己驕傲自義的罪,缺乏愛心包容的罪,只看事、不關心牧師生活需要的罪,以及,慣用屬世方法、缺乏禱告和尋求聖靈引領的罪。

        黃牧師也敞開了心懷,講了他對學謙咄咄逼人的風格的不適應和擔憂,以及他的確有故意冷落學謙,以此希望學謙謙卑下來的意圖,也講了自己與大陸背景的弟兄姊妹交流中的困惑與無奈。

       他說,他也一直希望與學謙有更坦誠、更深刻的溝通,希望得到學謙的幫助,只是看學謙一副“真理在手”的樣子,覺得時機尚未成熟。面對學謙誠懇的態度,黃牧師也徹底放下了對立與防範,坦誠表露自己的不足。

        兩人越談越投機,越談越親近。最後,兩人一起跪下禱告。隨著禱告,學謙在朦朧的淚眼中,看到黃牧師是如此的親切、清晰,中間的那堵牆徹底拆除了。

        告別時,黃牧師拍拍學謙的肩膀,說:“我們既可以作好同工,又可以作好朋友。”學謙說:“不只如此,我們還是一個身體上的肢體、屬靈家庭裡的親人!”

作者來自大陸遼寧省,現住美東新英格蘭地區,在醫藥公司做統計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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