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水土(小剛)2020.02.08

本文原刊于《舉目》官網2020.02.06

小剛

只要一講到帶門徒、做門訓,我們的話鋒不知不覺就會慢慢遲鈍起來:看來誰都不是被像耶穌那樣的師傅帶出來的,誰也不敢照著保羅的話叫人效法自己就如同他效法基督。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對一個地方教會的牧師來說,努力打造一個易於產生門徒的屬靈生態環境,讓弟兄姐妹連同自己一起成長,說起來可能比較的實在。

頭髮都發白了

我們教會已經“蝸居”在圍牆裡很久了,當下會員平均年齡54歲,平均信主年齡超過19年。那年的會員大會我提出了3年植堂計劃。我照著耶穌的口吻說,“舉目向台下觀看,頭髮都白了,再不起來,路都要快走不動了!”有人覺得刺耳,給我的書面意見是對老人家不夠尊重。

對這樣的意見,我只是笑笑,但繼續推進植堂計劃。第一年是動員,主題是“擴張你的帳幕之地”;第二年是預備,“使荒涼的城邑有人居住”;第三年是實施,“進入應許,得地為業”。

經過3年,教會年近半百,而今總算老來得子!但重要的不是植一個堂,關鍵是植堂能否成為一個教會的常態!我們教會幾百號人,差不多都是中產階級,或者說“超中產階級”,從其日常的生活方式而來的保守、考究、聚斂、堆積,無不影響著整個教會的屬靈生態。如何改變教會的文化,從內斂轉向外展,是我們碰到的第一堵大牆。

但怎能說植堂就植堂,這些年教會的屬靈口號喊得早就讓人審美疲勞了。植堂之前,先植小組,問題是小組個個都抱團取暖,誰願被打散忍受孤單?若組長這一關都過不了,之後還能提什麼?我就釜底抽薪,和太太拿著福音燒餅(參《師母淚》,作者小剛,《舉目》88期,https://behold.oc.org/?p=37552,編註。)接連探訪了幾十個家庭。此外,那年也藉全教會學習華理克牧師《禱告四十天》的東風,登高一呼就見耶利哥城牆倒塌,禱告中預定在植堂的地區新建和分殖出了5個小組。

而今我們再藉植堂的東風,整個教會的小組再次重整,分堂20多個家庭,分設了4個新的小組,母堂又湧現出來8位新任組長和團契負責人!——關鍵是人,人到位了什麼事情都好辦了。因為周邊新的城市又有了新的小組,於是未來的、第二個植堂的方位已經進入了視野!

不再作聖誕老人

嚴格地說,我們教會從來沒有真正的宣教,至多做了一點的訪宣,或者就像聖誕老人派發禮物,每年差不多將常費10%的宣教資金派發給各處的宣教士。能否建立以教會為本的宣教?能否讓教會自己的弟兄姐妹直接參與海外、甚至是跨文化的宣教?心動就行動。人的腳只要一往外走,看到神的國度、神的心意,本地植堂的土層也跟著鬆動了。

牧師們帶隊海外短宣,去到緬甸、柬埔寨等,一年裡就有20多人先後加入。在緬甸,我們的短宣隊在短短幾天裡,就先後帶了149個緬甸的孩子決志信主,明年還準備將三元福音課程搬到那裡,與當地的教會連接,盼望投入三年五年、八年十年,去實實在在得著一個村落!在柬埔寨,我們與其他的宣教機構配搭,這次還奇蹟般地帶領了一個和尚的太太(那裡的出家人可以娶妻)棄絕偶像歸信耶穌。此外我們還定期差派弟兄姐妹藉著《基督生平》的神學延伸制課程,去幫助當地教會。才兩年的功夫,整個教會就看著一點一點活了過來。

為了支持海外宣教,我們在暑期發起義賣,連著三個禮拜預算是$1,500,為要準備禮物在宣教途中分送給當地的孩子們。或許是弟兄姐妹製作的食品太好吃了,又有人捐出字畫、收藏,那3個主日午餐時,分教會熱鬧起來就像在趕集。人人願賣、人人願買,結果得到的款項——$4,850!竟比預算的三倍還多。不少人對我說,這樣的義賣,教會應該年年都搞。

教會人多,需要多搭建幾個宣教的平台,我的夢想是教會所有的領袖,包括組長和事工負責人,在未來的3年中都要實際地參加海外宣教。人只說不動,心裡都會怕;都說宣教工場那裡沒水、沒電、再加蹲式廁所,然而你真的豁出去也就是那麼回事。

在緬甸,我們的3位弟兄雖信主多年,卻從來沒有面對面呼召人信主,他們第一次呼召人信主時,那一刻神同在的喜樂和福音的大能,讓他們一輩子都不會忘卻!有位弟兄流淚分享,多年前正在談及婚嫁的女兒和男友預備去中東宣教,他心裡懼怕、不捨,最後以斷絕關係要挾,那晚家裡勸誡、爭辯場面激烈,女兒憤而離去。一晃幾年過去了,女兒如今都有了孩子。這次弟兄短宣回來,就愧疚地與女兒分享自己的得著,他說明年你老爸還要再去。

組長早茶

得著了組長就得著了教會,作為班排長出身的牧師,我對此心知肚明。開拓教會我常用的一招就是“組長早茶”,每月一次用最好的菜餚糕點招待組長們吃,吃完了再培訓。我會作廚,自製的風雞、臘肉、香腸,那頓早餐就是十道菜,有人說這是他生平最豐盛的早餐。整整一年吃下來,牧師就不再只是講台上的形象,平日話說得重一點大家也只能認了。

此外,我的優先次序是,只要組長(當然包括同工)有難,我第一時間就會介入。不是我有什麼好,服事就像打仗,他們都衝殺在第一線,前方陣地突然垮了一道口子,那就得我上,所以我支持他們,就像支持我自己一樣。

一年之後組長早茶移師教會,變成一季做一次。人實在太多了,最後家裡3張桌子都擠不下了。大家說師母做的飯糰、燒餅、豆漿比永和豆漿還要好吃。說實在,照這樣下去,我們倆也做不動了。我告訴大家,記得我怎麼用心對你們,你們也要用心對你們的組員。

北美教會最大的問題,就是聖經的真理與平日生活的應用脫節,心腦的距離堪比南北兩極。輪到小組帶查經,人人都會上網下載一大疊資料,講得口乾舌燥,卻不去好好思想神此時此刻對我這個人要說些什麼。

改變必須從教會的講台開始!我要求每一個做出口的弟兄,從現在起必須學習做一個解應用題的老師,除了講清題意,重要的就是告訴弟兄姐妹我自己是怎麼來解題的。牧師當然要帶頭悔改,禱告會上的人稱代詞就需要改變,不要老是很安全地說“我們”,多多在神面前說“我”就好了。當教會生活的氛圍漸漸改變,自然是面具少了,真話就多了;顧忌少了,輕鬆就多了。

基督徒一輩子都在學習,不是別人教你,就是你教別人。我特別看好一些富有操作性的課程,比如EE/三元福音生活佈道,邊教邊學邊做,隨時徵召出隊,以致我們時而會為缺少探訪的福音對象發愁。MER/家新恩愛夫婦營,常年定期的婚姻家庭互動滿了見證,讓不信的新朋老友都看得羨慕。KAIROS/把握時機課程,是教會啟動宣教好幫手,你不要動員就會有人來找你。這樣三足鼎立,兩年裡我把這幾個門徒導向的培訓串聯在一起,同工們的腳跟就站得比較穩了。

我和其他3位新老執事組成“守約守望守護守密”問責小組,每個主日之前我們用45分鐘在主面前,各自回答7個問題:在過去的一個禮拜裡,有沒有不當地與另外一位女性約會?有沒有在金錢上失去誠信?有沒有瀏覽色情的網頁?有沒有給配偶家人足夠的時間?有沒有足夠的時間讀經禱告?有沒有記得神的使命和託付?最後要面對弟兄說,以上的幾點回答我有沒有撒謊。

弟兄都很孤獨,牧師更是如此;“兩兩”外出的原則是耶穌定下的,祂最清楚自己門徒的光景和耐受的程度。問題是別人與你牧師作伴,你若不敞開,沒有人會陪你浪費時間。愛裡沒有懼怕,我們不只是消極的問責,更是積極的生命團契。有人已經搬離到外州兩年多了,我們仍然每個禮拜按時相約在主裡,藉著手機視聽一同享受祂聖潔而又憐憫的愛。我們不僅對耶穌負責、對教會負責,也彼此對自己的弟兄負責。弟兄們表現好了,太太們的心就安了。

隨時準備陣亡

牧師的角色從來是悲劇性的。好些年前應邀回應“為何事奉力不從心”主題,我就寫過一篇文章(參《我還沒有“陣亡”》,《舉目》71期,https://behold.oc.org/?p=25469,編註。)但說實在,直到今天我都是帶著準備陣亡的心在服事的,年近半百、數百人的老教會,要轉身、掉頭,不那麼容易。但自己願意學做門徒,也想試著去帶幾個門徒,那你多少得有一點像耶穌那樣準備去死的心志。

而今的教會都時興公司運作的那套做法。你自覺愛心一片從主領受,但你的同工覺得出錢聘請諮詢機構來為教會做屬靈診斷,並規劃教會未來前行的方向措施更為專業,請問牧師的態度該如何?(參《牧羊記》,作者小剛,舉目87期,https://behold.oc.org/?p=36609,編註。)你自覺是在領軍作戰只顧往前,你的同工在後對你的反饋卻像年終企業部門經理對他手下的僱員例行評估,請問作為牧師的你,想法又如何?(參《如火在燒——講台與我》,作者小剛,《舉目》92期,https://behold.oc.org/?p=42568,編註。)

不說別的,光是我近年來提出教會兩個文化的轉變,即從內斂轉向外展,從事工導向轉向屬靈導向,這其中指向如何定義教會以往的歷史,你可能就會不自覺地得罪一些曾經辛勞為主做工的教會元老。要不是聖靈在眾人心裡大動工,要不是大家都還是敬畏主的人,我說不定已經陣亡了。

真實的異象從來都是從上領受的,不會是大家坐著拍腦袋討論出來的。今天教會不一樣了,做牧師比過去難多了,牧師不能再淪為“執事”,不能僅僅參與對事工的表決。牧師要因著託付,在異像中帶領整個教會,包括執事會前行。過去例行的執事會議的中心是大家(包括牧師)對執事們提出的一些事工議題進行表決,而今大家關注的首先是神當下對教會方向性的帶領,牧師們對神話語和神的心意的領受就變得格外的重要,而事工議題的表決只是對教會異象的一個具體的落實。低頭談事工,人人都駕輕就熟、津津樂道,小事常常就演變成了大事;而今抬頭看異象,原來複雜的事情反倒一下就變得十分簡單了,執事會議也越開越短了。

人說北美教會是牧師的墳場,這話雖然有點偏激,但看每月每年從事奉工場上退下來的牧師的統計數據,多少反映了一點真實的光景。我在想,如果一個牧師連自己都難以在教會中站立住(當然應該被大家多多扶持),他真的很難再有心去談帶門徒、作門訓了。作為牧師,我想趁著最後幾年,多帶幾個年輕人出來,我不會編寫什麼門訓計劃書,我只是對他們說,我不會把你們放在游泳池裡,我只能提供機會,叫你們一起在江河裡游上幾年就好了。

差不多20年前,兒子要離家獨立生活,我為他抹油禱告。我對主說,我把他扔在尼羅河裡了,撈起來就是摩西。事後我問自己,那他如果撈不起來呢,那不就死了嗎?死就死吧,我默默地告訴自己。不知怎麼,此時我的眼前忽然浮現起林書豪退出NBA前夕淚崩的身影,他說了那一句很寶貴的話,“當你知道你是誰,你不是誰就不重要了。”

作者為印城華人教會主領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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