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餐

龍舟

本文原刊於《舉目》16期

u=3351462798,3312221957&fm=24&gp=0(一)

         在我的印象中,慈善總是與貧窮和無助的人連在一起。慈善讓我想到非洲。我彷彿看見在乾枯的土地上,骨瘦如柴、身軀岣僂的人們期待著恩賜的眼光,或是碩大的腦袋架在一個弱小的軀架上的孩子們,正在蹲蹬在地下抓食物吃的情景……。那些情景讓人憐憫,甚至令人心靈震撼。

         而今天,我們要去做慈善的地方,卻是在美國,而且是世界汽車的中心。

         底特律河把美國和加拿大隔開。如果站在加拿大一邊,眺望對岸,底特律是一座非常秀美的城市。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在蔚藍的天宇襯托下,勾畫出一個現代化的城 市輪廓。岸邊一些風格別致的建築伴隨著半島向河中伸去。碧綠的河水緩緩地向大湖流淌著,這更給這幅風景畫面帶來立体的動感。

         從河邊往北走兩三英里,岸邊那迤邐的風光就蕩然無存了,而眼前彷彿是一片片廢墟,矮小的房屋十分陳舊,零星的幾座高樓已經是殘垣斷壁,墻壁上爬滿了植物。

         馬路邊坐著一些黑人。公共汽車從街中緩緩駛過,尾管排出淡淡的煙霧,與捲起的淺淺的灰塵交融在一起。這就是底特律十幾個貧民區中的一個。眼前的一棟小樓就是我們的目的地–底特律救援中心。這是一個無家可歸者的庇護所,也是一間戒毒所。

         我們的汽車停進了一個鐵絲網圍起來的停車場,然後還得派兩個人照看汽車。去年,中國人到這裡來參與慈善工作的時候,居然有一輛汽車被人砸了。

(二)

         食物是從中餐館買的,有飯、菜,還有春捲,味道不錯。

         晚餐的時間到了。流浪者(基本上是黑人)從街道的各個角落走來,多半是年輕人和中年人,看上去身体健康,一些人還紅光滿面。

        有的人空著雙手,有的人拎著大包小包;有的人拉著一個小旅行車,上面放著幾個包包,身上還背著幾個,真像是要遠行的樣子。黑壓壓的一群人站在樓前的小廳裡等待著安全檢查。救援中心的人員站在門口,對進來吃飯的人進行認真的安全檢查,包括搜身,就像在機場一樣。

        穿過燈光暗淡的走道,流浪者們在大廳坐下。來做慈善的中國人把飯端上桌子。流浪者們津津有味地吃著,但有些人將不想吃的東西扔在桌上。吃完了,他們從另一個門走出去,然後對站在門口的中國人說:“謝謝!中餐好吃。”

         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我問看門的老頭:“他們去哪兒?”

         老頭指著不遠處坐在路邊檻子上的幾個人說:“你看見他們沒有?他們的家就在街上。”

         原來春天來臨之後,他們就露宿在街道的某個角落。

         我又問:“冬天呢?”北方的冬天冰雪蓋地,十分寒冷。老頭指著前面一棟破舊的大樓說:“教堂會在那裡支搭起帳篷。”

         這是無家可歸者,他們真的沒有家。但是他們又都有棲身之處,這所救援中心就是無家可歸者的庇護所。在這片貧民區,有好多這樣的庇護所。

         夜幕降臨的時候,一些無家可歸的人就來到這樣的庇護所,登記完後,領一個床墊。他們可以在這安逸而安全的大樓裡度過一個個夜晚,裡面有空調、暖氣和電視。

         可是很多人不願意留在這裡,不願意被約束在一個小空間裡。他們更喜歡街頭,喜歡天馬行空,尋求著漫無邊際的自由。他們渴望城市那巨大的空間,馬路上的各種誘惑,艷麗的陽光和輕柔的風。在他們的眼中,那才是享受人生。

         只有到了晚餐的時候,他們才會想起救援中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有人來做慈善,因為總有人在牽掛著美利堅這塊富裕大地上的流浪者。于是來做慈善的機構和組織絡繹不絕,有的是出于對無家可歸者的同情,有的是要顯示一個機構或者組織應該為社會做點什麼。

         由于想做慈善的機構或者組織太多,于是想來做慈善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通常要提前好幾個月登記。所以,流浪者不愁沒有飯吃,而且每天都享受著美味可口的佳肴,品嘗世界各國不同的風味。

(三)

        成為流浪者,有的是因為成長環境惡劣,沒有受到好教育;有的是因為家庭破裂而成為棄兒;有的是因為吸毒和酗酒而神志不清;有的是因為懶惰而精神頹廢。

        這是一個貧窮的地區、一個危險的地區,也是一個罪惡的地區。底特律河邊的風景很美,也非常安全,因為那裡警察的巡邏不斷,而流浪者們都被警察趕到這片貧民區。毒品、賣淫、犯罪、流浪,成了這塊地區的主旋律。

         幾年前,在這個地區,夜色淹沒了城市的罪惡。一輛車子壞了,一個中國人走出車,卻沒有人幫助他。一個黑人青年走過來,向他要錢。他給了錢,但是發生了爭執。趁這個中國人不注意的時候,黑人拿起了刀,向他砍去。他倒在血泊中死去。

         黑人被送上了法庭,自己講述了整個過程,卻渾然不知自己犯了罪。他講述時彷彿與自己無關,而是在描述別人的故事。後來,他被判了終身監禁。他是一個流浪者。 很多像這樣的流浪者,對自己的行為經常是混沌的,分辨不清好與壞,醜與美。只要生理需要,他們就出手。他們經常犯罪,但是卻不知道什麼是罪。

         社會在拯救他們。救援中心給他們提供住宿和晚餐。他們每個月能從政府那裡領到七、八百美元,甚至一千多美元的救濟金。他們接受了享受,卻拒絕了責任。

         看門的那位老頭指著救援中心的大門,說:“很多人就是不願意跨入這個門檻。其實,這道門就是地獄與天堂的門檻。”

         他們的靈魂可能都已經沉睡。他們已經不知道天堂與地獄的差別了。但仍然有人來拯救他們的靈魂。

         一位教堂的人從門前走過,散發傳單,要流浪者們去教堂。傳單上寫著:“那是一個改變你生活的地方。”

         “朋友們,我們堅信這個社會問題的根結不是毒品、酗酒、犯罪、家庭破裂、孤獨無助,不是這些自然存在的東西,而是我們靈魂中的‘罪’。來吧,上帝會改變你!”

           也有人的靈魂在蘇醒,在掙扎。

(四)

         在我面前的一位中年男子在懺悔。桌子上放著一本聖經,他滔滔不絕地講著他的故事。

         他曾經在克萊斯勒汽車公司的組裝廠當工人。那時,工廠一個星期發一次工資。他星期四領了工資,就去賭場,去找女人,甚至去吸毒。星期五就沒有錢了,但他並不太擔心,剩下的一個星期就到各個救援中心來吃慈善晚餐。

         後來他被解雇了,開始了流浪生活,但他沒有淪落成街頭的流浪漢。他每個月可以從政府那裡領些錢,在朋友家中輪流住,付一點房租,用政府發的食品券去買食品。

         每當有那麼一點剩下來的錢,他就經不住街頭毒品販子的誘惑。吸毒上癮是很難戒掉的,而且越來越想吸,甚至不想吃飯。

         有一天,當他清醒的時候,他意識到自己要過正常人的生活,于是就來到這家救援中心。在這裡,他接受戒毒治療、人生教育和職業培訓。他開始接近上帝,他說以前他認為聖經是垃圾,而現在聖經讓他看到了希望。

         他明天就要結束在這個中心的三十天培訓,然後轉到下一個更高級的中心去繼續培訓。他暢想著未來:等培訓完了,他要找一份工作,租一套公寓,開始正常的生活。
參加戒毒培訓的人,都有他這樣的感受。他們對工作非常渴望,當得知我們來自各個汽車公司時,就迫不及待地詢問那裡有沒有工作。

(五)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不管這個世界怎麼發達,永遠都會有懶人。懶,是人類的惰性。救援中心那些健壯的流浪者們,似乎應該去勞動,而不是流浪街頭,或是到這裡來吃慈善晚餐。

         但是,既然世界上永遠存在著這類人,那麼當他們餓的時候,能想到有地方吃飯,而不是閃過犯罪的念頭,從這個意義上講,慈善晚餐就變得有意義,維持了社會的穩定。

         最近有一則消息,北京一位孕婦遭搶劫且被殺害。殺人犯被審問時,他說搶劫原因非常簡單:他餓!如果當時他能找到類似的機構飽餐一頓,也許那位孕婦不會死去。我們常說多一所學校,就少一所監獄。我們或許還可以說多一次慈善晚餐,就會少一些犯罪。

         幾年前,我們在底特律的中國人加入到慈善晚餐的行列。這是我們向美國社會邁出的一步,我們在越來越多地融入到這個多元的社會中。慈善晚餐也是許多中國人組織的聯合行動,一個將鬆散的中國人聯合在一起的機會。

         很多家長帶著孩子去做慈善晚餐,為孩子打開了一扇窗口。這些孩子是家中的寶貝,在優雅的環境之中生活得無憂無慮。當他們來到離家並不遠的地方,見到這個世界上還生活著另外一種人,一種叫窮人和流浪者的人,孩子們心中的世界就變大了。

         有些孩子是第一次看到這個多彩世界的另一面,驚訝寫在他們的臉上。這是他們成長的一站,以後他們還會遇到很多這樣那樣的場景。他們也學習到,當站出來幫助別 人,為別人做事的時候,可以得到一種更高的快樂,一方面是因為對社會做出了貢獻,另一方面是自我價值在一定程度上得到實現。

         準備離開這個城市的時候,一場傾盆大雨從天而降。坐在車裡,雨刷刷著玻璃,車外的世界一片模糊。腦海裡閃現著那些健壯的流浪者,他們搖晃著身子,吃著可口的晚餐,有的 還談笑風生。雨停了,我踩了油門上了高速公路。底特律的貧民區掩映在綠樹叢中。我知道這場大雨洗滌不了人性的“罪”,我知道這樣的流浪者會永遠存在著,我 也知道這個世界會如此周而復始地運轉下去。

作者來自武漢,獲美國俄克拉荷馬大學機械工程博士學位。現任職于福特汽車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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